化妆间在二楼,走廊尽头,门上贴着"艺人专用"的牌子。
牌子是亚克力的,边角磨得发毛,上面有一道指甲盖划过的痕迹。
门把手上缠了一圈白色的电工胶带——不知道是谁缠的,可能是之前哪个艺人嫌金属把手凉,随手弄的。
祁颜坐在镜子前,面前摊着一瓶水和一板白色的药片。
药板被他抠出来两粒,放在手心里,盯着看了几秒——不是在看药,是眼神散了。瞳孔没有焦距,像在看很远的地方,又像什么都没看。
然后他仰头,把药塞进嘴里,灌了一口水。
药吞下去了。
但他没咽。
他含着水,没吞。
水从嘴角溢出来一点,顺着下巴滑到锁骨上,洇进衬衫领口,他也没擦。
镜子里的人——
比电视上瘦。
比照片上更瘦。
颧骨凸出来,眼窝微微凹陷,嘴唇没什么血色。
眼线没画,睫毛膏没涂,脸上只有一层薄薄的底妆,遮住了黑眼圈,但遮不住眼底那层灰蒙蒙的东西。
像一块白布盖在灰烬上,布是干净的,但底下烧过的痕迹还在。
他放下水杯,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
门被推开了。
周经纪人的声音从门口传进来:"祁颜,给你介绍一下——"
她话还没说完。
她身后,站着一个高大的身影。
黑色连帽卫衣,牛仔裤,头发剪得很短,露出额头和眉骨上的一道浅疤。
肩膀很宽,背很直,站姿像一棵长在悬崖边的树——根扎在石头缝里,风吹不倒,但每一寸都是硬的。
何幸。
祁颜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药片在嘴里化了一半,苦得发麻。
他的喉咙忽然像被人攥住了,呼吸卡在气管里,进不去也出不来。
他感觉自己的胃开始往上翻——不是那种普通的恶心,是那种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带着寒意的、像有人在他肚子里拧了一把的恶心。
他来不及听完周经纪人后半句话。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哗啦"一声往后翻倒在地。
他绕过何幸——几乎是贴着他的肩膀擦过去的,他闻到了一股味道。
不是香水,不是洗衣液,是汗味混着一种很淡的、像是绷带拆下来之后的那种胶布味。
这个味道让他的胃又是一阵翻涌。
他撞开周经纪人,冲出了化妆间。
走廊很长。
尽头是卫生间的方向。
他跑过去,推开门,冲进最里面那个隔间,反手锁上门。
他跪在马桶前面,手指死死抓着马桶边缘,指节发白,指甲几乎要嵌进塑料里。
然后他干呕了。
没有东西吐出来。
胃里是空的——今天早上他只喝了一杯黑咖啡,到现在什么都没吃。但身体不管这些。
喉咙深处一阵一阵地紧缩,像被人用手攥住又松开、攥住又松开。
酸水从胃里涌上来,烧得食道发烫,但他吐不出来。
只有几口透明的黏液从嘴角淌下来,挂在嘴唇上,黏糊糊的,像蜘蛛丝。
"呃——"
又是一阵。
他的肩膀跟着抽搐,整个人往前弓着,额头抵在马桶圈上。
马桶圈是凉的,塑料的,但他感觉不到凉——全身的血都在往头上涌,耳朵里嗡嗡响,像一万只蝉在叫。
他喘着粗气,眼泪被逼出来了。
不是哭——是干呕逼出来的生理泪水,顺着脸颊滑下来,混着嘴角的黏液,滴在衬衫前襟上。
衬衫是白色的,水渍洇开一小片,慢慢变大。
他吐不出来。
但胃还在痉挛。
一下。
两下。
三下。
像一只被攥紧又松开的拳头,反复地、无休止地收缩着。
他趴在马桶边上,张着嘴,大口大口地吸气。
空气里有消毒水和马桶清洁剂的味道,刺鼻得让他又是一阵干呕。
"呃——咳、咳——"
这次带出来一点黄绿色的胆汁。
很少。
就一口。
苦得他整个舌头都麻了。
他张着嘴,舌尖抵着上颚,试图把那股苦味压下去,但没用。
越压越苦。
他终于停下来了。
不是因为好了,是因为身体耗尽了力气。
他趴在那里,肩膀还在微微发抖,喉咙里发出细细的、像小动物一样的喘息声。
他伸手摸到水箱上面的水龙头,拧开。水很凉,冲在手心上,他捧了一捧,漱口,吐掉。
水混着胆汁的苦味在嘴里打了个转,他皱了下眉,又接了一捧,再吐。
然后他靠着隔间的墙壁,坐下来。
瓷砖冰凉,透过薄薄的衬衫面料渗进皮肤。
他的手在抖——不是那种明显的、别人能看出来的抖,是手指尖那种细微的、像电流穿过一样的颤。
他把手抱在胸前,试图压住,但没用。
抖得更厉害了。
从指尖蔓延到小臂,从小臂蔓延到肩膀。
他闭上眼。
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个画面——
何幸站在门口。
比高中时候更高了,肩膀更宽了,眉骨上的疤还在。
那双眼睛——他没敢看那双眼睛。
他只扫了一眼,就跑了。
他想起高中的仓库。
灰尘在阳光里飞舞。何幸蹲在门口,说"我们得走了"。
他想起何幸给他换药的时候,手指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