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完这些之后，”她开口了，“有没有跟别人说过？”

“没有。你是第一个。”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她看着窗外那棵老榕树的轮廓在路灯的光里，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安静地落在那个空洞的最底部，没有声音，但落得很稳。她转过身来的时候看见苏砚也转过身来了。他站在窗边，右手垂在身侧。她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两个人的距离很近。她伸出手，把他的手从身侧拿起来，握住了。他的手是凉的。她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把自己的手指嵌进去，十指交扣着。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她的手指嵌进去的时候刚好填满了那些指缝。她踮起脚，把嘴唇贴在了他的额头上。很轻的一下。像他之前对她做的那样。他的呼吸在那瞬间停了一拍，然后又恢复了。她没有马上离开。她的嘴唇贴着他的额头，感觉到他的皮肤在她的嘴唇下面慢慢地从凉变温。她闭着眼，感觉到他的手指在她掌心里收紧了。两个人就这样站着，在落地灯的昏黄光线里，额头贴着嘴唇，掌心贴着掌心。过了很久她才把嘴唇收回来，退后半步。他的额头上有她留下的那一小片温热的痕迹。

她退后半步之后没有松开手。她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脸。他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但他的眼睛里有东西在动——很深的地方，有一层薄薄的水光，但没有落下来。他的嘴唇抿了一下，那道抿出来的纹路比平时更深了一些。她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苏砚，那天你没有拉住她。但你每年都去河边。你坐了十年。那些烟头替你把话说完了。”

他没有回答。但他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

她走到茶几前面，把那个牛皮纸信封拿起来，翻到背面。她看着那行“终极对峙。倒计时开始”，用手指在字上面描了一遍。然后她把信封翻回正面，看着那行“溪溪，我准备好了”。她在信封的右下角摸了摸——那个指印还在，浅浅的，她用拇指按上去的时候留下的纹路痕迹。她把信封放回茶几上，让它面朝天花板。然后她在沙发上坐下来，靠着沙发背，闭上眼。她听见苏砚在椅子那边站起来，把杯子收了，走进厨房。水龙头被拧开的声音传过来，哗哗的，然后停了。他把杯子洗了，放在沥水架上。然后他走回来，在椅子那边坐下。她听见他翻书的声音，纸页一页一页地翻过去，很轻。她坐在那里，听着那些声音——杯子放在架子上的轻响、书页翻过的沙沙声、窗外老榕树的叶子在风里晃动的哗哗声。那些声音一层一层地叠在一起，把她裹在中间。她在那片声音里慢慢地呼吸着，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和那些声音的节奏越来越近。

她不知道过了多久。等她睁开眼的时候，苏砚已经走了。茶几上放着一杯温水，杯壁上的水汽已经散了，杯底有一圈浅浅的水痕。她坐起来，拿起那杯水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刚好入口。她把那杯水喝完了，然后把杯子放在茶几上，站起来走到窗边。天已经全黑了，路灯的光照着巷子，把老榕树的影子投在对面墙上。她在窗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卧室。她在床上躺下来的时候，感觉到枕头旁边有一样东西。她摸了一下，是那张纸条——“在楼下。”她今天早上从床头柜上收起来放在口袋里的那张。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回到了这里。她拿起那张纸条，对着窗外的路灯看了一眼。那三个字在光里显出来，清清楚楚的。她把那张纸条重新放回枕头旁边，然后闭上了眼。她在黑暗里想——明天他还会在楼下。明天他还会带一杯豆浆。明天他还会什么都不问地站在她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