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她醒得很早。没有闹钟,是窗外的光线变化把她从睡眠里浮上来的。她睁开眼看着天花板,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躺平了,肩膀和昨天一样是松开的,没有向内收着。她在那里躺了几分钟才坐起来。坐起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的手还保持着昨晚的姿势——手指微微蜷曲着,像在握着什么。她低头看了一眼,掌心里什么都没有,但指腹上留着一道浅浅的压痕。是苏砚的手指压出来的。他半夜走了,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她只知道醒来的时候床的另一侧是空的,被角叠得整整齐齐的。枕头上还留着一道浅浅的凹痕,是他靠过的位置。
她换好衣服洗漱完坐到餐桌前。桌上放着一杯水,杯壁上的水珠已经干了,留下一圈浅浅的水渍。杯子旁边压着一张纸条,上面用铅笔写着四个字:“我在巷口。”字迹清瘦端正,是苏砚的字。她把那张纸条拿起来,折了一下,放进了外套口袋里。
她打开通讯录一个一个地联系当年和林溪同班的、那些她在之前几周里已经接触过但还没聊透的人。这一次她不需要重新介绍自己,她们已经知道她是林溪的姐姐,也知道她想要什么。她先联系了那个曾经在巷子里看过林溪被堵的姜姓女人。“那些欺负她的人——你记得她们的名字吗?”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姜姓女人说:“记得。三个女生。一个姓赵的坐在她后桌两排;一个姓孙的是她们的小组长;还有一个姓王的,外号什么的我忘了。”她把那三个名字记下来然后在旁边加了一个括号:“外号”。
她又联系了那个现在在省城当程序员的男生。他接电话的时候声音有一些犹豫,像一个在回忆很久以前的往事的人。“那时候班里分了小圈子,溪溪不在任何一个圈子里。她们起外号的时候很多人跟着笑。我也是笑的人之一。我后来想起来觉得特别后悔。但那时候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大家都在笑。她也不反抗,她只是低头。她越低头笑的人越多。”他停了一下补了一句,“还有一件事。初三那年有一次数学考试她考了第七名。考完之后有人在走廊上当着很多人的面说她‘是不是抄来的’——她当时没有说话,但她站在走廊里很久没有动。我经过她身边的时候看见她的手指在发抖。”
林晚在笔记本上把“手指发抖”四个字写了上去,然后圈了起来。窗外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她写字的手照得发亮。她放下笔的时候看见自己的手背上有一道极浅的铅笔印,是刚才写字的时候蹭上去的,灰色的粉末嵌在皮肤的纹理里,像一条细小的河。她用拇指擦了一下,擦掉了。
她放下笔又拨了一个号码——是当年跟林溪同桌过一段时间的那个女生。电话接通之后那边沉默了一下,然后那个女生的声音响起来,比上次通话的时候轻了一些:“我想起来一件事。有一次体育课自由活动,溪溪坐在看台上看操场。一个男生经过的时候停下来跟她说了一句话。我不知道他说了什么,但他走了之后溪溪从看台坐到了地上。她坐在那里低着头,双手抱着膝盖。我走过去想问她怎么了,她抬头看到我——她说‘没事’。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然后走回教室了。但那天她走回教室的路线绕了远路——她本来可以直接走穿过操场那条路,她没有,她绕了篮球场后面那段台阶走,那段台阶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地数着走。”
林晚把“台阶”写进了笔记本里,在旁边加了一行小字:“她宁可多走一段路也要找一条不会碰到任何人的路线。”
她又打了两通电话。一通是打给那个当年被林溪主动擦过桌子的匿名同学的,对方告诉她:“她每天都去得最早。我后来有一回想问她为什么那么早到,她说‘早到的话我可以把灯打开,不用一个人站在暗里等’。”另一通是打给初三二班班长的,他说:“她换座位的时候从来不麻烦别人。她一个人搬桌子,桌子腿刮在地上发出很大的声音,但她不喊人帮忙。有次我看见她搬桌子的时候手被夹了一下,她没出声,把那只手藏到口袋里继续搬。”
她把所有的话都录了下来。她把录音文件排成一个列表,每一个文件的名字都写着对应的人和事件。她坐在电脑前面把那排文件从头看到尾,它们在屏幕上整整齐齐地站成一列,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小段她刚才写下来的摘要。她坐在那里看着那列文件名缓慢地滚动着,看着那些被压缩成字符的事件缓慢地、一个一个地从屏幕上经过。“被锁在厕所”“起外号”“看台上”“台阶”“擦桌子”“换座位”“手指发抖”“一个人搬桌子”“早到教室开灯”。
她把那些词连在一起读了一遍——她一个人坐在看台上手指在发抖,她绕了远路走台阶因为不想被人看见,她搬桌子的时候手指被夹伤了但没有出声,她每天早到教室因为不想站在暗里等,她站在雨里敲了半个小时的门没有人开。她把那个列表截了一张图然后打印了出来。打印机嗡嗡地响着,A4纸慢慢从出口滑出来,纸面上印着那排整整齐齐的文件名。她拿起那张纸看到它从打印机里被吐出来的时候还带着一点温热的潮气。她把那张纸放在桌面上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
苏砚站在门口。他什么时候来的她不知道,可能是她打电话的时候,可能是她打印的时候。他没有敲门,就靠在门框上,两只手插在口袋里。她转过头看见他的时候他说:“我敲门了。你没听见。”她点了点头。他走进来,走到书桌前面,低头看了一眼那张打印出来的A4纸。他的目光从那排文件名上慢慢扫过去,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他没有说“这些我都知道”,也没有说“你查得好细”。他只是把那把椅子从桌边拉开了一点,让她坐下来的时候不用挤在桌子和椅子之间的那一道窄缝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