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让夜风灌进来。那棵老榕树的轮廓在路灯的光里显得格外清晰。她看着那个轮廓看了很久,说了一句:“溪溪,明天我会继续走。”风从她耳边穿过,她听见巷子里有一声猫叫,很轻的,像在回应她。
她关上窗户转身走向卧室的时候,门外响起了脚步声。极轻的、有节奏的,从楼梯口一直走到门口,然后停住了。敲门声响了三下,不轻不重。她走过去拉开门。苏砚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个搪瓷杯。搪瓷杯是旧的,杯壁上有一小块磕掉了漆的地方,露出底下的铁色。杯里冒着热气,茶水的颜色是淡琥珀色的。“姜茶,”他说,“我妈让我带过来的。她说秋天凉了,你这几天情绪重,喝点热的。”她把杯子接过来。杯壁是烫的,那种热度从掌心传到手腕,像一条细细的暖线从皮肤表面钻进去,沿着血管往深处走。她喝了一口。姜的味道很浓,带着一点红糖的甜,从舌尖一直暖到胃里。苏砚没有进门。他站在门口,一只手搭在门框上,目光越过她的肩膀看了一眼客厅里那封放在茶几上的牛皮纸信封,然后收回来落在她脸上。他没有问她哭了没有,没有问她今天怎么样。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截安静的、不着急的、不会离开的树桩。
她喝了一口姜茶,然后说:“你进来坐一会儿吧。”他点了点头,换了鞋走进来,在沙发上坐下来。她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两个人隔着茶几,各端着一个杯子。她低头喝姜茶,他低头喝另一杯他自己带来的水。房间里安静极了,只有窗外老榕树的沙沙声和偶尔从远处传来的猫叫。她喝到杯底的时候,忽然说了一句:“我今天在里面哭了很久。我从来没有那样哭过。”
苏砚把杯子放下了。他看着她,目光很平,像河底一块被水冲了很久的石头。“哭出来了吗?”
“哭出来了。”
“那就好。”他说。没有“你该早点哭的”,没有“以后会好的”。就三个字,那就好。像确认了一件重要的事已经发生了,不需要再补充什么。她低下头看着空了的搪瓷杯,杯底还有一点姜茶的余温,贴着她的掌心。她握着那个杯子,感觉到它正在慢慢地变凉,从温热变成常温,从常温变成微凉。她把它放在茶几上,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了窗帘。外面的路灯亮着,光照进来落在那封牛皮纸信封上,在“溪溪,我准备好了”那几个字上停了一下。
她转身看着苏砚。他坐在沙发上,膝盖上摊着那本旧相册,翻到某一页停着。她走过去看了一眼,那一页上贴着的是河边那块灰白色大石头的照片,石头旁边有一行他写的铅笔字:“她坐过的地方。”她看着那行字,在他旁边坐下来,两个人的肩膀隔着一掌的距离。她把头轻轻偏了一下,靠在了他的肩膀上。他的肩膀很稳,带着体温,隔着薄薄的线衫布料传过来,暖的、持续的。他没有动,只是把相册合上了,放在膝盖上。他的下巴轻轻碰了一下她的头顶,停了一拍,然后收回来了。
他们就那样坐了一会儿。窗外的路灯还亮着,那根细细的金线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道。她靠在他肩膀上,感觉到自己的呼吸慢慢变深了,和她的心跳一起,落在同一个节奏上。过了很久她说:“明天我会继续走。”
他没有说“我陪你”,只是说:“明天早上我在巷口。”
她闭上眼睛。那杯姜茶的余温从她的掌心里慢慢散去,但苏砚肩膀上的温度还在,稳定的、持续的,像一个不会走的坐标。她在那份温度里慢慢地、一层一层地沉进了睡眠的边缘。她知道他会走,会下楼,会回到自己的房间。但她也知道明天早上他会回来,会站在巷口,会带早饭,会什么都不问地站在她旁边。那个念头落进她心里的时候,她觉得胸口那片刚被雨水冲刷过的土地上,有什么东西正在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