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老宅之后林晚没有去客厅。她走进林溪的房间,关上了门。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进去的,只记得腿在迈过门槛的时候软了一下,膝盖磕在了床沿上,疼了一下,但那疼没有传到她意识里来。她跪坐在地上,后背靠着床沿,面前是那张旧书桌——抽屉还虚虚地开着,里面的牛皮纸露出边角。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膝盖前面的地板上,暖的、亮的、带着灰尘在光里缓慢旋转。她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看着那道光。光里的灰尘在游动,像极了那天的雨滴——那场下了整整一个下午的雨,溪溪站在雨里,从头到脚湿透了,在校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进巷子,在楼下站了一会儿然后上楼,在门口站了半个多小时然后转身走掉。雨水从她头发上滴下来,一滴一滴的,和此刻她眼睛里流下来的东西一样。
她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她没有声音,只有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一滴一滴地落在她的手背上、落在她的裤面上、落在地板上的光带里。她没有用手去擦,就那么让它们流着。她看着那道光,看着光里的灰尘,看着那些灰尘不停地旋转着,像永远落不到底一样。
后来她感觉身体开始发烫。先是后背沿着脊椎往上走,然后蔓延到整个脊背,然后是脖子、后脑勺,最后连脸颊都是烫的。她用手背碰了一下自己的额头,指尖感觉到的那片皮肤比正常温度高出一截,滚烫的,摸上去像在摸一扇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铁皮门。她试图站起来,但腿不听使唤,膝盖刚用力就又软了下去。她靠回床沿边上,后脑勺抵着木板床沿的棱线,硌得生疼。她想挪一下位置,但全身的力气像被抽走了一样,只剩一层薄薄的皮还在撑着骨头。
她不知道过了多久。阳光从地板中央移到了墙角,从暖橙色变成了暗红色,然后又暗下去了。整个房间沉入灰蓝色的暮霭里,家具的轮廓从清晰变得模糊,从模糊变成一团一团的暗影。她的体温在升高,额头发烫,手心发烫,连呼吸吐出来的气都是烫的。她在半梦半醒之间听见了水声——雨声,哗哗的,无穷无尽地落下来,落在屋顶上、窗户上、门前的台阶上。她看见一个瘦小的背影站在雨里,全身湿透了,校服贴在身上。那个背影没有动,只是一直站在雨里,微微仰着头。她想开口喊她,但嗓子发不出声音来,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想跑过去,但腿像灌了铅。她只能看着那个背影站在雨里,一直站着,直到那个背影转过身来。
她看见了一张脸。苍白、瘦削、嘴唇微微发紫,但眼睛是睁着的。那双眼睛看着她,平静的、温暖的、像刚流过泪但已经不再哭了之后的那种干净。那双眼睛弯了一下,嘴角也跟着弯了一下——一个很小很小的笑。然后那张脸动了一下,嘴唇轻轻动了动,像说了两个字。她没听清那两个字是什么,但她看懂了口型。她说的是:"我没事。"
林晚猛地睁开眼。房间里一片漆黑,窗外的路灯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一道细长的金线。她躺在自己的床上,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从林溪房间的地板上被搬到了这里。身上盖着那条旧毛毯,毛毯的绒面蹭着她的下巴,有一点扎人。额头上有一块凉凉的东西——她伸手摸了一下,是一块叠好的湿毛巾,冰凉的、带着一点薄荷的凉意,不知道敷了多久了,毛巾的边缘已经被她的体温焐热了。
她听见客厅里有极轻的走动声。脚步很轻,像怕吵醒什么。然后是厨房水龙头被拧开的声音——很小的一股水流,哗——停了,哗——又停了,像在接什么。她侧过头看向门口,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一掌宽的缝。从那条缝里漏进来的暖黄色的光,在走廊地板上铺了一道窄窄的光带。那道光和刘奶奶描述的十七年前从厨房窗户透出来的那团光,是同样的颜色。
她听见脚步声走到了门口,停住了。门缝里的光被遮了一下,然后苏砚的声音从门缝里传进来,很低,像在跟空气说话:"醒了?"她嗯了一声,嗓子是哑的,像被砂纸磨过。门被推开了,他端着一杯水走进来,在床边蹲下来。他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伸手摸了一下她的额头,掌心贴着她的额头,停了两三秒。"还在烧。但比下午低一些了。下午烧得很高。"
他抽回手,把水杯递过来。她接过去的时候手指碰到他的——他的手指是凉的,带着自来水的凉意,大概是洗了太多次毛巾。她低头喝水,温水顺着喉咙滑下去,那种烫的感觉退下去了一点点。她喝完把杯子还给他,他接过去放在床头柜上,然后站起来,走到门口。他站了一下,没有出去,偏过头来看着她,侧脸的轮廓在从门缝漏进来的光里显得格外清晰。"你睡吧。我在外面。"
门在他身后虚掩上了。走廊里的光从门缝里漏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道细长的暖黄色光带。那道光的颜色,和十七年前那晚的厨房灯光是同一个色温。她看着那道光线看着看着视线模糊了——不是泪,是烧得过高的时候眼睛里会出现的那种光晕,像所有亮的东西都在往外渗着毛茸茸的边。她闭上眼。黑暗里又浮出了那张脸——苍白的、瘦削的、嘴唇微微发紫的。但这一次那张脸没有说"我没事"。那张脸只是看着她,安静地、温和地看着她,像在确认她终于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