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写着写着忽然停住了。一种直觉驱使她放下笔站起来,走进林溪的房间。她站在书桌前,目光扫过那些她翻过很多遍的东西——课本、文具、窗台上的玻璃瓶——视线最后落在了书桌最下面的那个抽屉上。那把锁还在,那团写着"不要打开"的纸条还塞在锁孔里,纸边微微卷起,像一个干枯了的封条。她一直把打开这个抽屉当作某种仪式,需要一个足够充分的理由才能做。现在她有了。
她伸出手,把锁孔里那团纸抽出来展开。纸面上"不要打开"四个字还是那么轻淡,像写字的人怕留下痕迹。她把纸条放在桌面上,然后去厨房翻出了一把旧剪刀和一根细铁丝——上次用来撬木盒子锁的那一套。她蹲在抽屉前面,把铁丝弯成钩形,探进锁芯里。这一次比上次顺利得多,锁簧只卡了两下就弹开了,发出一声干涩的轻响,像什么东西终于松了口。她拉开了抽屉。
里面比其他的抽屉浅一些,底部铺着一层旧的、发黄的牛皮纸,纸面已经脆了,边角卷了起来。纸上放着一叠信,用一根褪了色的皮筋扎着,皮筋的表面已经开裂了,露出里面浅色的胶芯。她解下皮筋的时候橡皮筋已经脆了,断成了几段落在纸面上,像几粒暗黄色的碎壳。她把那叠信取出来,一共七封。每一封的信封上都写着"给姐姐"三个字,但都没有封口。她抽出最上面那封,展开信纸。纸面微微发黄,折痕处已经泛白了,是反复折起又展开之后留下的痕迹。她展开了很久,纸页才完全平整下来。
"姐姐:我写了很多封信给你,但没有一封寄出去。我不知道寄给你你会怎么想。你那么忙,你那么远,我写在纸上的这些话可能会让你分心。我不想让你分心。所以我写着,留着,塞在这个抽屉里。如果你看到了,那就是我最后决定寄给你了。九月初。学校门口桂花开了。很香。我经过的时候站了一会儿,树下落了一层碎花,踩上去软软的。"
第二封:"姐姐,今天妈从学校回来了。她去了班主任那里。她回来之后没有说话,走进房间关上了门。我在客厅里坐着,听见她在哭,哭声很闷,像是用枕头捂住了嘴。我走过去想敲门,站在门口站了很久,最终没有敲。我不知道我敲门能说什么。问她'你怎么了'吗?答案我已经知道了。九月中旬。天开始凉了,早晚要穿外套。我今天穿了那件袖口磨毛了的校服,袖口的线头垂下来,我扯掉了一根,又扯掉了一根。"
第三封:"姐姐,今天那个人又给我起了一个新外号。我已经不去想那些字是什么意思了。我只是低着头走开。低着头走开是最省力的办法。不反驳、不解释、不抬头,他们就找不到理由继续。可是有时候我低头看着地面,会想——如果我一直不抬头,会不会永远低下去。今天地上有一片完整的梧桐叶子,黄的,形状很好看。我本来想捡起来,但走过去的时候被后面的人踩碎了。九月底。梧桐叶子开始掉了,踩上去沙沙响,像在吃什么东西。"
第四封:"姐姐,我今天去河边了。水很平静。我在那里坐了很久,什么都没有想,就是坐着。风从水面上吹过来的时候,我忽然觉得身体变轻了,像有什么东西把我托起来了一点点。那一小会儿我什么烦恼都没有了,好像风把那些东西暂时拿走了一样。我回来的时候在巷口看见了一只猫,是那只橘猫,它蹲在墙头上看着我。我冲它笑了一下。它冲我眯了一下眼。我知道它是碰巧,但那一刻我挺高兴的。后来我回到家里,那股重的东西又回来了。它一直在家等我,像一只不会叫的狗蹲在门后面。十月初。河边的草都黄了,风很凉,吹得我鼻子发酸。"
第五封:"姐姐,妈今天又拔了我的头发。她以为我睡着了,其实我没有。她的手很重,疼得我差点叫出来,但我没有出声,也没有睁眼。我假装自己在睡觉,一动不动地让她拔。那根头发被拔掉的时候我感觉到头皮上那一小块地方忽然空了,凉凉的,像被风吹了一下。后来我偷偷把那根头发捡起来,用透明胶带粘在了一张纸上。我说不上来为什么要留着。可能是想记住——连疼都是我自己决定的。十月中旬。她拔完就睡了,鼾声很响,我躺了很久才睡着,天花板上的月光从一个窗格移到了另一个窗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