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易天地

繁体版 简体版
黄易天地 > 旧屋有回声 > 第21章 秤的两端,糖的倒影

第21章 秤的两端,糖的倒影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林晚睁开眼,泪水已经满了眼眶。她没有擦,就那么仰着头让眼泪沿着眼角滑下去,落进耳廓里,凉丝丝的,带着咸味。"我从来没有分过她一根毯子。"她对空房间说,声音哑哑的。热水袋、鱼肚子、糖——每一件东西她拿了之后都没有问过溪溪"你需不需要"。她从来没有问过。她从来没有把热水袋送回溪溪的床上过。那些冬天的夜晚溪溪怎么睡的,她从来没有想过。

她站起来走到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冷水。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顺着食道滑下去,把喉咙里堵着的那团东西冲开了一些。她放下杯子的时候手指碰到了一枚硬币,搁在台面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放在那里的,一分钱的旧硬币,边缘已经被磨得发亮了。她捏起那枚硬币,翻过来,背面用铅笔写着一个极小的"溪"字,笔画细得几乎看不清。她不知道这枚硬币是林溪什么时候留在厨房的——也许是她攒着要买什么东西用的,也许是她随手从口袋里掏出来的。她把那枚硬币放进了口袋里,和石榴籽、冬青叶放在一起。三样东西隔着口袋布互相靠着。

她走回客厅的时候手机响了。苏砚发来一条消息:"昨天睡得好吗?"

她看着那行字。好还是不好?她昨晚睡了,但睡着的时间也许只有两三个小时,凌晨又被脚步声叫醒了。她想了想回:"在写东西。写以前的事。写溪溪是怎么一点一点把自己的部分让出来的。"

苏砚过了一会儿回:"我在巷口。带了豆浆。"

她走到窗边往下看,苏砚站在那棵榕树底下,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仰着头看四楼的窗户。晨光从东边的屋檐后面照过来,在他身上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色。她冲他弯了弯嘴角,他也弯了一下。她下楼去接他。两个人没有上楼,就坐在巷口陈婶那排塑料椅子上,一人端着一杯热豆浆,并肩坐在晨光里。豆浆的杯子是薄的纸杯,握在手里烫烫的,那种热度透过杯壁慢慢渗进指腹,和掌心的温度交换着。

巷子里有早起的小孩背着书包跑过去,书包拉链没拉好,里面露出几本皱巴巴的课本。陈婶在门口洒水扫地,水珠溅在水泥地上,在阳光里闪了一下就消失了。苏砚侧过头来看了一眼她膝盖上摊开的笔记本,目光一行一行地扫过那些字,偶尔停一下。看完之后他抬起头来看着巷子前方,沉默了一会儿。

"你写到最大的差别是什么?"他问。

林晚想了想。"我记事的时候,家里所有好的东西都是先给我的。糖、鱼、热水袋、新衣服、升学机会、出远门的车票。溪溪从来没有争过。她坐在桌角,吃碗里被挑剩下的东西,然后笑着说好吃。她从来不说'为什么姐姐有我没有'。她好像觉得那本来就是我的。"

"你后来回过味来的那种感觉——"

"像吃了一口苹果,咬到中间发现里面是烂的。但你已经咽下去了,吐不出来了。"

苏砚没有接话。他只是把豆浆杯往她那边轻轻推了一下,碰到她的杯壁,发出很轻的塑料碰撞声。她低头看着两个并排的杯子,温热的豆浆透过杯壁传递着温度。巷口的阳光把两个人的影子并排投在地上。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跟她说话,"苏砚忽然开口。他目光看着巷子前方,像在翻一张放了很久的底片,"是在学校操场上。她站在旗杆旁边等什么人,背着书包,书包带滑到胳膊肘。那天风很大,她的头发被吹得乱七八糟的。我经过的时候她冲我点了一下头。我说'你等人?'她说'嗯。'我说'风大,别站风口。'她说'好。'然后我走过去了。那是第一次跟她说话。她说了三个字——'嗯'和'好'。但她的眼睛看人的时候是认真的,像在确认你是真的在跟她说话。"

林晚转过头来看着他。阳光从侧面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描得很清晰。她想到了那扇暗房的门,那盏红色的灯,林溪站在门口看着灯光的样子。她轻声说:"后来呢?"

"后来她偶尔会来暗房门口站着。有时候站很久,有时候只站几分钟。她在看灯。暗房里那盏红灯。有一次她说'那个灯的颜色像傍晚'。我说'是像'。她笑了一下。那是她为数不多的、眼睛跟着嘴角一起笑的一次。"他没有说下去。两个人坐在巷口的晨光里,风从巷子深处吹过来,把豆浆的热气吹散了。陈婶洒完水走过来了,看了他们一眼,什么都没说,转身回了小卖部里。

林晚把笔记本合上站起来。"我回去继续写。还有很多没写到的。"苏砚也站起来,把那两只空杯叠好扔进了垃圾桶里。他折回来说:"你写累了就下楼走一走。我在附近。"她看着他。晨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的轮廓镶了一层细细的亮边。他站在那里,没有多余的话和动作。"好。"她说。

她转身走回楼里的时候脚步比来时踏实了一些。楼梯上的灰尘被她的鞋底扬起来,在从楼梯转角窗户射进来的晨光里翻涌成金色的细末。她数着台阶一、二、三、四——数到十八的时候她停下来看了一眼楼梯拐角的那面墙。墙上有一道铅笔画的印子,极浅的,像谁用尺子比着画了一道横线又涂掉了。她凑近了看,那横线的旁边有一行极小极小的字:"我长到姐姐肩膀了。"是林溪的字,铅笔写的,被灰尘蒙了十几年,但还在那里。她十岁那年画的,她长到了十三岁的林晚的肩膀。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只是路过的时候偷偷画下来。林晚站在那面墙前面,伸出手指轻轻碰了一下那道横线,指腹擦过灰迹的时候笔画变深了一些。她没有擦掉它,只是碰了一下就收回手,继续上楼了。

她推开门的时候阳光正照在客厅的地板上,把她刚才坐在餐桌前写字的那个位置照得亮亮的。她坐下来,翻开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在写满字的那一页后面继续写。她要写完所有能想起来的事情。她要让那杆秤的两端清清楚楚地称出来。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