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后的日子里,无相每次在密室石壁上取得新进展,都会用脚尖在太液池西石阶上点一个新刻痕。但她开始在刻痕的排列方式中加入新的信息——那些朝向太湖方向的刻痕比以前更深更密,每一道都对应她在密室石壁上推演出的新配方数据,同时也对应她对春鸢的思念。她在用同一级石阶同时记录两件事——配方的进展,和对春鸢的等待。碧桃偶尔会来石阶上查看水位数据,看到那些新增的刻痕时只当是无相又在继续她那种无意识的刻板行为。她在册子上记录——“水位标记又增加了。”无相站在旁边,白缎下面的嘴角极细微地弯了一下。水位没有增加,配方在增加。春鸢的消息在增加。
后来,那个送纸片的内侍又来过几次。每次都是在深夜,每次都是极轻极碎的脚步声,每次都是将东西塞进门缝就匆匆离开。他带来的消息都很短,字迹都极潦草,但每一条消息都让无相在密室石壁上多刻一行新数据——“岛上男婴已会走路。春鸢每日在码头石板上洗衣。”“男婴已会说话。第一句叫的是娘。”“春鸢在岛上种了一棵松树。说是给儿子留的标记——以后不管走到哪里,只要闻到松针的味道就能找到回家的路。”“春鸢又生了一个孩子。”这条消息让无相在密室里坐了整整一夜。她知道春鸢在被太后追杀前已经怀着身孕,但她不知道那个孩子有没有活着出生,不知道春鸢在逃亡中是怎么生下他的。现在她知道了——孩子在冬天出生的,生在一间漏雨的茅草屋里,没有产婆,没有热水,只有春鸢自己用牙齿咬断了脐带。后来老周来送补给时告诉她,那个男婴身上有极淡极轻的松木香——和春鸢身上的味道同源,和她父亲身上的味道同源。是闻香使血脉的味道。
她将碎石头重新藏进石壁缝隙里,用手指轻轻按在石壁上那个极小的“念”字旁边,在心里说——春鸢姑姑,你又生了一个孩子。他叫什么名字?他身上有松木香——他是闻香使血脉。我会继续推演,会保护好自己,会活着等到有一天能去太湖看你们。我不会靠过去——和你在芦苇荡里望岛一样,我只远远看一眼。确认你们都活着,就够了。
很多年后,无相会第一次去太湖看春鸢。她没有靠过去,只是远远站在芦苇荡里,看着茅草屋烟囱里冒出的炊烟。她会在册子里写——“今日去太湖。水很浑,看不到底。但岸边有芦苇,风一吹到处都是白絮。她应该会喜欢。”她会在每年冬天都去太湖看那个男婴,看着他学会撑船、学会打大鱼、学会补渔网。她会在最后一次去太湖时把一捆干柴藏在老渡口的歪脖子柳树下,然后一个人回到京城,在程府废墟里点燃锁心香。
而此刻她还不知道这些。她只是坐在密室里,将那张写着“春鸢”的纸片从石壁夹缝里取出来,借着极暗极微的烛火又看了一遍。纸片上的字迹已经开始模糊了——粗纸经不起时间的侵蚀,边角有几处已经碎裂。但她不需要再看这些字,她早就把每一个字都刻在了心里。春鸢在太湖,岛上有个男婴,每年冬天望岛,不靠近。这些信息已经和她石壁上的配方数据一样,成为她继续活下去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