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缝好的荷包放在婴儿襁褓旁边,用那只变形的手指极轻极慢地抚过荷包上那枝歪歪扭扭的松枝。她低声对婴儿说,你以后就叫渡舟,渡过忘川,找到归途。你哥哥在棺木里等你,你要活着,将来去找他。婴儿还太小,听不懂她在说什么,但他用小小的手指攥住了荷包边缘,攥得极紧,和大儿子在北境雪地里攥着松枝荷包等了三天三夜时的力道一模一样。
每隔一段时间,老周会划着渡船来岛上送补给。他每次来都会带些米、盐、干鱼和布料,有时还会带几包草药——春鸢的手指关节在被雪地冻伤后一直不太好,每到阴雨天就疼得握不住针。他没有问她为什么躲在这里,也没有问她怀里那个婴儿的父亲是谁,只是默默地把补给放在茅草屋门口,然后坐在码头上抽一袋烟,和她说说外面的事。闻香使被清洗了,核心弟子全部被关进九层塔,沈不言被割了舌头。春鸢听到这里时手里正在缝第三只荷包,针尖扎进了指尖,她没有出声,只是把手指含在嘴里轻轻吮了一下,然后继续缝下一针。
又过了些日子,老周带来消息,说沈不言被割舌后没有死,被关在第七层,每天用锡线在碎瓷片上刻字。春鸢问刻什么字,老周说不清楚,只听说那些碎瓷片上全是同一个名字。春鸢沉默了很久,然后低头继续缝荷包。她知道那个名字是什么——念鸢。沈不言在九层塔底刻她女儿的名字,和她在忘归岛上缝小儿子的荷包,是同一种沉默,同一种等待,同一种不肯松手。
又过了一阵子,老周告诉她,无相被割了鼻子,被太后赐名无相,现在在慈宁宫为太后调香。春鸢停下手里的针,问他有没有见过一个蒙眼的白衣女人。老周说没有。春鸢将手里那只缝了好几遍的松枝荷包贴在脸上,很久没有说出话。那天老周离开后,她抱着婴儿坐在茅草屋门口的石头上,对着太湖水坐了很久。她低头看着婴儿的脸——他的眉眼和他哥哥很像,但他哥哥的眉骨像沈不言,而他的眉骨更像无相。她用手指极轻极慢地抚过婴儿细嫩的眉骨,低声说,你姐姐被割了鼻子,但她还活着,还在用自己的方式保护我们。你要记住她,她的名字叫念鸢,不是无相。
那天夜里,春鸢将所有缝好的荷包排成一排,放在矮桌上数了一遍。每一只荷包上绣的都是松枝——针脚歪歪扭扭,拆了无数遍,但每一针都极密极深。她在每一只荷包背面都缝了同样的两个字:“回家”。她知道这些荷包现在送不出去——大儿子在北境军营里,小儿子还太小,无相在慈宁宫被锁心香控制着,沈不言在九层塔底刻着女儿的名字。但总有一天这些荷包会送到他们手里,每一只都是她替他们守着家的承诺。她在等,等儿子们找到回家的路,等无相摘掉枷锁,等沈不言从九层塔底走出来。她会一直在这座岛上缝荷包,缝到那一天为止。
多年后,春鸢会等到大儿子撑着竹篙从太湖一路划到忘归岛,跪在她面前叫一声娘。她会在东厢房里给小儿子挂上缝了好多年的小船荷包,会站在镇北王府门口看着两个儿子并肩从太液池边走过来——一个握着陌刀,一个撑着竹篙。她会在婚礼上亲手给小儿媳穿上那件拆了很多遍的栀子嫁衣,会坐在铺子门口的石凳上看孙女在院子里举着细竹篙追猫。她等了很久很久,等到了所有她等的人。但此刻她还不知道这些,她只是坐在漏雨的茅草屋里,就着一盏极小的油灯,缝着今天要缝的荷包。油灯很暗,她穿针时要把针凑到离眼睛极近的位置,但她的手已经慢慢稳下来了,和在闻香使调香室里第一次教无相认香料时一样,和在暴风雪中把大儿子塞进棺木时一样——不是不抖,是抖也要缝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