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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忘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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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湖深处有座无名岛,岛上没有码头,没有田地,只有一间用碎石和茅草搭起来的破屋子。屋顶的茅草被湖风吹得稀薄,下雨天会漏,春鸢用从岸边捞上来的水草混着泥浆糊在漏处,糊了好几次,还是漏。但她没有抱怨——比起九层塔底的石壁,比起无相被按在金砖上割鼻的那个暗室,这间漏雨的茅草屋已经是天底下最安稳的住处了。

她到这座岛上是去年冬天。那时她刚在北境雪地里产下第二个儿子,用银簪扎进骡子屁股将空车赶进风雪深处引开追兵,自己抱着婴儿朝相反方向跑了很久很久。她不知道自己跑了多远,只知道跑到最后双腿已经没有了知觉,全凭一股本能撑着——她不能死,她死了怀里这个婴儿就活不了。她死了,大儿子萧晏在北境军营里就没有娘了。她死了,沈不言在九层塔底就没有念想了。她死了,无相在慈宁宫里就再也没有人知道她真正的名字了。她不能死,她必须活着。

后来她遇到了艄公老周。老周在太湖上撑了一辈子渡船,见过无数来来往往的人,但从没见过一个女人抱着刚出生的婴儿在湖边踉踉跄跄地走。她的嘴唇冻得发紫,手指关节因为长时间攥着襁褓边缘而僵硬变形,但她的眼睛还很亮,和她在闻香使调香室里第一次抱着萧晏给无相看时一样亮。

老周把她带上了这座无名岛。他在岛上有一间废弃的旧茅草屋,以前是他打渔时歇脚用的,已经多年没有住人。他帮她简单修缮了一下,又给她留了一捆干柴、两条腌鱼和半袋米,说每隔一段时间来送一次补给,让她放心住着。她问他这座岛叫什么名字,老周说没有名字,荒岛一座,谁会在意它叫什么。她想了想说,那就叫“忘归”吧——忘了归途的人,总有一天会找到归途。

老周走了之后,她抱着婴儿坐在茅草屋门口的石头上,看着太湖水在暮色里泛着粼粼波光。远处芦苇荡里白絮被风吹起来,在空中飘了很久很久,和她小时候在北境雪地里看到的雪花一模一样。她忽然想起沈不言在被禁军押走那天回头看了无相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只有一息,但他把这一息里能看到的所有东西都刻进了记忆里。她不知道无相现在怎么样了,不知道沈不言在九层塔底是死是活,不知道大儿子萧晏在北境军营里有没有吃饱穿暖。她只知道一件事——她必须活着,替他们所有人活着。替沈不言守住他女儿的名字,替无相守住春鸢这个代号背后真正的身份,替两个儿子守住闻香使血脉最后的火种。

从那天起,她开始在岛上缝荷包。她从老周带来的补给里找出几件旧衣服——那些衣服是老周从太湖边渔村里收来的破衣裳,布料已经洗得发白,边角处还有缝补过的针脚。她把它们拆了,用拆下来的布片和麻线缝了一只极小的荷包。手指在雪地里冻了太久,关节变得僵硬,握针的姿势远不如从前,针脚歪歪扭扭,拆了好几遍才勉强成形。但她没有停,拆了缝,缝了拆,反复练习,直到手指重新适应握针的力道。

绣在荷包上的是松枝。不是栀子——栀子是无相的花,她不能让人通过栀子联想到无相。松枝是闻香使血脉的标记,她以前给大儿子缝的那只荷包上绣的就是松枝。那只荷包现在还挂在萧晏的脖子上——他五岁那年被老将军从棺木里抱出来,全身上下都冻僵了,只有攥着荷包的那只手是热的。她在荷包背面缝了两个字——“回家”。不是给大儿子的——大儿子已经有荷包了。这只荷包是给小儿子的。他还没有名字,她不敢给他取名——名字是牵挂,有了名字就有了被追踪的风险。她只能叫他“渡舟”,因为他是她在渡船上生的,老周的渡船是他来到这世上的第一个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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