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被内侍拖着往暗室的方向走去。经过凤榻旁边时,她的目光扫过太后袖口上绣着的那朵金线栀子。和父亲在瓷瓶标签上画的那朵一模一样,但太后袖口上的栀子是用金线绣的,每一针都极工整,每一针都极冷硬。她忽然想到——太后年轻时也是闻香使的人。她也学过调香,她的手也曾很稳。但她选择了锁心香。
暗室的门在她身后关上。内侍松开她的手臂,她整个人滑倒在地上。脸上的血还在流,浸透了粗麻布,顺着她的脖颈流进衣领里,将锁骨窝填成一个小小的血池。她侧躺在冰冷的石地上,将那只还能动的右手从身下抽出来。她的手指沾满了自己的血——不是被割鼻时溅上的,是刚才内侍把她从金砖上拖起来时她的指甲嵌进砖缝里硬生生折断了两片。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忽然想起父亲教她数香料时说的话——“你的小指是血沉香的位置。守住它。”她将那只沾满血的手指轻轻按在自己心口,在心里说,爹,我守住了。我没有哭,没有求饶,没有让太后看到我的软弱。我把你的配方在心里默念了无数遍,每一遍都和第一次学调香时一样用力。
然后她做了一件没有人预料到的事。她用手指蘸了自己的血,开始在身下的石地上写字。不是疼,不是恨——是春鸢。她把春鸢的名字反复写在同一块石地上,每一笔都用足了力道。她的血从指尖渗出来,混着金砖缝隙里残留的灰尘,将那些字一个一个地填满。她不能让太后发现春鸢的藏身之处——太后的人还在追杀她,还不知道她已经逃到了太湖深处的荒岛上。她不能停,连在剧痛中无意识写下的字都必须是她最信任的人的名字。
她也不知道自己写了多少遍。写到血干了就用指甲继续刻,写到指甲断了就用指节碾。最后石地上留下极浅极淡的划痕,每一个字都是同一个名字——春鸢,春鸢,春鸢。那是她在这世上除了父亲之外最信任的人。她不知道春鸢还能不能回来,但她会用自己的一切守护这个名字。就像父亲在每一只瓷瓶标签上刻她的名字一样。
天快亮时她终于昏了过去。她在昏迷中做了一个梦,梦里她回到了闻香使调香室,阳光极好,父亲握着她的手在研钵里碾栀子花瓣。他的手指很稳,和她第一次学调香时一模一样。他说念鸢,栀子花瓣薄,研之过急则香气散。须以腕力徐转,如竹篙轻点水面。她在梦里用力点头,低头继续碾花瓣。但当她抬起头时,父亲不见了。调香室里只剩下她一个人,和满墙空荡荡的架子。
她醒来时,暗室里极暗极静。脸上的血已经止住了,结了厚厚一层血痂。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在原本是鼻子的位置只摸到了一片平整的皮肤。她的手指在血痂上停了一瞬,然后收了回来。没有哭——她发现自己流不出眼泪了。不是不想哭,是锁心香破坏了泪腺。从今往后她再也流不出一滴眼泪。
她将那只还沾着血痂碎屑的手指轻轻按在自己小指上。那是父亲教她数香料时的最后一个位置——血沉香的位置。守住它。她在黑暗中蜷起五根手指,握成一个小小的拳头,和在调香室里父亲被禁军押走时一样用力。窗缝里漏进来一线极淡极淡的晨光,落在她手边那片她蘸血写过字的地砖上。血渍已经干透了,但那些极浅极淡的划痕还在——春鸢,春鸢,春鸢。每一个字都是同一个名字,每一个字都和她父亲在瓷瓶上刻的锡线字一样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