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刃沿着鼻梁骨两侧切下去的时候,无相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她的双手被两个内侍按在冰冷的金砖地面上,十指张开,指甲嵌进砖缝里。金砖很凉,凉得像是太液池冬天结的第一层薄冰。她的脸被固定在一个极不舒服的角度,下颌搁在一只冰冷的铜枕上,铜枕上刻着慈宁宫的标记——一朵五瓣栀子,和她父亲在瓷瓶标签上画的那朵一模一样。她盯着那朵栀子,忽然想起父亲教她碾花瓣时说过的话:“栀子花瓣薄,研之过急则香气散。须以腕力徐转,如竹篙轻点水面。”她把这句话在心里默念了无数遍,每一遍都和她第一次站在父亲面前数香料时一样用力。
太后坐在凤榻上,端着茶盏,目光越过杯沿落在她身上。那目光很平静,和在调香室里问她“愿不愿意留在慈宁宫学艺”时一模一样。
刀刃切入软骨时发出一声极细微的脆响,像冬天踩断枯枝的声音。无相的身体本能地想要蜷缩,但她的双手被死死按住,连蜷缩都做不到。她只能用指甲嵌进砖缝里,嵌得十指生疼,但那种疼和脸上的疼比起来,轻得像被针尖轻轻点了一下。
她没有闻到血腥味——她的鼻子还在,但鼻腔已经被血液灌满了。她闻不到任何东西。那股她闻了大半辈子的栀子甜、父亲身上的松木香、春鸢荷包里松针的味道、萧晏襁褓里婴儿特有的乳香——所有这些她以为会永远记得的味道,在这一刀之后都将不复存在。她再也闻不到了。她再也不会知道栀子花蕊里的蜜是什么味道,再也不会在父亲身上闻到那股极淡极轻的松木香,再也不会在春鸢来看她时闻到荷包里松针的清冽。她的鼻子还在,但已经不属于她了。
刀刃继续往下走,沿着鼻梁骨两侧的弧线,一刀一刀地剥离软骨和皮肤的连接。无相闭上了眼睛。她没有想太后,没有想锁心香,没有想那些把她按在金砖上的人。她在想父亲教她碾栀子花瓣的那个下午,阳光极好,父亲的手很稳,她的小手被父亲的大手握着,一圈一圈地碾。研钵里的栀子花瓣慢慢碎成极细的粉末,香气在阳光里浓得像是能用手捧起来。她在想春鸢教她在泥土上画栀子花。春鸢握着她的手,用竹枝极轻极细地画过泥土,每一瓣都画得极轻极细,和在石阶上点刻痕一模一样。春鸢说等无相长大了,就能用竹杖在石头上刻花了。她在想父亲点她的指节数香料——拇指是栀子,食指是沉香,中指是白芷,无名指是寒水石,小指是血沉香。他握住她的小指时力道和其他四根手指都不一样——不是点,是握。守住它。
刀刃终于离开了她的脸。她听到有什么东西落在金砖上,发出一声极轻极闷的响。那是她自己的鼻子。她没有睁眼,只是在心里继续默念父亲教她的配方——栀子三钱,沉香半两,白芷九钱,寒水石半钱。血沉香的位置是空的,她还没有找到。但她会找到的。
太后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依旧很轻很柔,和她夸奖无相的手很适合调香时一模一样:“包扎好。别让她死了。这双手还有用。”
内侍将无相从地上拖起来,用一块极粗的麻布按住她脸上的伤口。血从麻布边缘渗出来,顺着她的下颌滴在金砖地面上。她低头看着那摊血,忽然想起春鸢离开那天夜里,父亲在老槐树下给了春鸢一只瓷瓶,瓶底刻着一个“鸢”字。春鸢说,她会回来,不为别的,就为再看一眼他给女儿取的名字。现在她终于理解了父亲那句话的意思——他给女儿取名叫念鸢,是希望她将来不管走到哪里都能记得回家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