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苓蹲在门槛上,把周律师讲的那几条,工工整整誊抄成大字,贴在了村委会门口的告示栏上——租金三十年不涨、分红看公司账目、附着物补偿后归公司处置、就业只是"优先"。一笔一画端端正正,清清楚楚。围看的人,一个比一个沉默。
账算完了,陆清槐却知道,光算账还不够。
数字是冷的,可人心头那点盼头是热的。盖房、娶亲、陪孩子——这些,光说"会吃亏"压不下去。
第三天一早,他做了件谁也没想到的事。
他换了身利落的旧衣衫,站在村委会门口,对众人说:"想听听这山到底值钱在哪儿的,跟我走一趟。就当……遛个弯。"
愿意跟的,犹豫着,三三两两,聚了十几个人。李婶来了,小禾她娘来了,铁柱也黑着脸跟在后头。
陆清槐带着他们,上了龙脖子沟。
正是清晨,山雾还没散尽。被那场暴雨冲刷过的山林,如今又是另一番模样——冲倒的老树边上,新的树苗不知什么时候钻了出来;滑坡露出的黄土坡上,野草和藤蔓已经爬上去一层,绿茸茸的;一道溪水从石缝间淌出来,清得能看见水底的石子。
他在半山腰停下,蹲下身,抓起一把土。
"你们摸摸。"他把土递给众人,"黑的,松的,攥一把能成团,松开就散。这是熟土,是这座山养了几百上千年,才养出来的一层好土。庄稼、茶树、林子,全靠它。"
他又走到那道溪水边。
"这水,看着不大,可它一年四季不断。旱年它也流,因为它连着山肚子里的水脉。咱们全村喝的水、浇地的水,根子都在这上头。"他望着众人,"这水不是凭空来的,是这满山的树、这层厚土,一点一点蓄住、涵养出来的。把林子砍了、把山翻个底朝天,这水,迟早得断。"
铁柱在旁边听着,没说话。他下意识走到一棵碗口粗的杉树跟前——那树是他十岁那年,跟着他爹一块儿栽的,如今已经高过他两个头。他伸手,摸了摸粗糙的树皮,掌心在那道他小时候凿过的旧疤上,停住了。
那身犟劲,悄悄松了些。
陆清槐带着他们继续往上走,最后在一片老树前站住。那几棵树,一个人都抱不过来,枝叶遮天蔽日,是真正长了几百年的古木。
"钱,能挣。"他转过身,背靠古树,看着这十几张被山风吹得粗糙的脸,声音不高,"路,能修。你们想盖新房、想娶媳妇、想守着孩子过,我都懂,我比谁都盼着你们能成。"
"可你们想过没有——"他指了指脚下的山,"这景区盖起来,看着是来钱快。可山这东西,跟存钱罐不一样。存钱罐你打碎了,钱还在。山你要是翻个底朝天、砍光了、水断了,那是几十年、上百年都缓不过来的。"
"到那时候,"他平静地说,"民宿要是不挣钱、游客要是不来,人家公司一拍屁股能走。你们呢?山没了,地没了,茶园也没了——你们上哪儿去?"
风穿过林梢,沙沙作响。
陈伯不知什么时候,也拄着棍子跟了上来,落在最后头。他抱着那只失而复得的铁皮盒,望着满山的青,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周围的人都听见了。
"你们还记得灾前那条沟不?"他说,"早先也有人打过这山的主意,要开矿、要砍树。那会儿村里穷,眼馋那点钱的也有。可老辈人死活没松口。"
他拍了拍怀里的盒子:"我那俩小子,为啥在外头不管混得多难,过年都非得往这破山沟里赶?就因为这山还在,这水还清,他们的根还在。山要是没了——"老人摇摇头,没往下说,"挣再多钱,咱也是没根的人喽。"
这话从一个被陆清槐救过命、却从不肯拿恩情压人的老头嘴里说出来,分量格外沉。
"我不是不让你们富。"他最后说,"我是怕你们为了喝一口眼前的甜汤,把做饭的锅,连同灶,一块儿给卖了。守着这座山,咱们才有吃不完的饭——它不金贵在能一下子变出多少钱,它金贵在,能让咱们的子子孙孙,都有饭吃。"
没人说话。
小禾她娘望着那片自己开了半辈子、如今郁郁葱葱的茶山,眼眶一点点红了。李婶长长地叹了口气,伸手,按住了儿子铁柱的肩膀。
铁柱低着头,半晌,闷闷地说了句:"……妈,咱回家再合计合计。"
村里的风向,悄悄变了。
也就在这当口,林野闹了个大笑话。
为了这项目的事,秦老板特意从城里赶来,要拉着林野一块儿去镇上,跟推介项目的领导当面"交交心"。林野平时一个泥腿子,哪经过这场面,头回穿上了秦老板让人给他现置的西装。
那西装倒是挺括,就是林野穿着浑身不得劲。出门没走几步,他一紧张,走路就开始顺拐——左手跟左脚一块儿出,右手跟右脚一块儿迈,自己还浑然不觉。
小禾正好蹲在门口,看见这一幕,"噗"地笑出了声,追在后头喊:"林野哥!你顺拐啦!你咋跟个提线木偶似的!"
林野脸一红,想扳回来,结果越扳越乱,差点自个儿把自个儿绊倒。
这事儿,后来被小禾笑了整整三天。
小禾笑得开心,秦老板那边的交涉,却不轻松。
镇里有镇里的考量——灾后重建要出成绩,大项目、大投资,是看得见的政绩。秦老板客客气气,把周律师理出的那几条问题摆了出来:流转条款显失公平、附着物补偿过低、借"景区"之名变相圈占林地,好些地方,是踩着政策红线走的。
"领导,乡亲们致富是好事。"秦老板不卑不亢,"可有些规矩,不是合同签了就能绕过去的。"他一字一句,"生态保护红线、生态公益林、地质灾害隐患点——这些,不是有钱就能动的。"
这句话说完,屋里安静了一瞬。
谁也没想到,正僵持着,答案自己找上了门。
那天午后,龙脖子沟的山道上,来了几个人。
走在前头的,是县自然资源局和生态环境局的工作人员,穿着制服,手里捧着一卷图。他们身边,还跟着一个穿着半旧夹克的中年人——那张脸,村里不少人都觉得有几分眼熟,像是在哪儿见过,却又说不上来。
中年人神色平和,目光在这片被雨洗过、又重新绿起来的山林上,缓缓扫过,最后,在匆匆赶来的陆清槐身上,停住了。
他没说话,只极淡地,朝陆清槐点了点头,像是在跟一个久闻其名、却头回正式碰面的人,打了个招呼。
带队的干部把手里那卷图,在村委会的桌上,徐徐展开。
"各位乡亲,耽误大家一会儿。"他声音洪亮,"省里的生态保护红线,和这次汛期之后重新核定的地质灾害风险区,划定结果,已经正式公示了。我们今天来,是专程把图送到村里——"
他的手,按在那张图上。
图上,龙脖子沟及周边大片山林,被一道清晰的红线,严严实实,圈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