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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不能签的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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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先摔碗的,是李婶家。

那天晌午,李婶的儿子铁柱从镇上回来,二话不说,把那份流转合同往桌上一拍:"签!这字我替咱家签了!"

李婶正在切猪草,刀都没停:"你敢。"

"妈你咋就想不明白呢!"铁柱急得直转圈,"我跟小娟处三年了,人家就一个条件——盖新房、给彩礼,年底办事。咱家那点积蓄够干啥?山地一流转,头一年的租金加上附着物补偿,小十万块立刻到手!新房能盖,婚能结。这不是天上掉馅饼,这是啥?"

"天上掉的馅饼,"李婶终于停了刀,抬头看他,"多半是铁的,砸头上一个包。"

"你就是老顽固!"铁柱嗓门起来了,"村里跟我一般大的,好几个都要签了!就你死守着这几亩破山——守着它,媳妇能自己从土里长出来啊?"

母子俩你一句我一句,嗓门越来越大。住隔壁的小禾扒着墙头看了半天热闹,最后被她奶奶拎了回去。

其实小禾家,也不清净。

小禾的爹常年在外打工,一年到头回不来几趟,她娘一个人操持着家里几亩茶园,辛苦是真辛苦。那天陶陶来串门,她娘捧着合同,抹着眼泪跟她念叨:"陶陶啊,我不是贪那点钱。我就是想,要是这景区真搞起来,我在家门口的民宿找个活干,早晚能看着小禾写作业,也不用再一年年跟孩子她爹两地分着……孩子还是自己带,到底不一样。"

一屋子人,都沉默了。

这些难处,都是真的。想结婚的缺钱,想陪孩子的缺个门口的活计,还有家里有病人、急着等钱用的。盛海那本册子递到哪户,戳的都是人家心里最软、最疼的那块地方。

陆清槐听说了这些,没急着说话。

他先找到了江苓和林野。

"合同,你们看明白了吗?"

江苓抱着她那个记得密密麻麻的笔记本,点头又摇头:"字都认得,可里头弯弯绕绕太多。清槐哥,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可我说不上来。"

"那就别凭感觉。"陆清槐说,"等秦总的法务到了,让他带着,你们把这合同一条一条,算给乡亲们听。"他顿了顿,"账算清楚,签不签,各人自己定。咱不拦着任何人过好日子,可也不能让人稀里糊涂地,把家底交出去。"

秦老板的法务,第二天就进村了。

是个姓周的律师,三十来岁,话不多,随身带着个公文包,里头是写满批注的合同副本。算账会就设在村委会,闻讯来的乡亲,把大屋坐得满满当当。

周律师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

"我先问大家一个问题。"他举起那份合同,"你们以为流转出去,每年拿的是'租金',对不对?可你们看这一条——流转费,三十年,每年每亩固定四百斤稻谷的折价。听着不少,是吧?"

"可这四百斤,三十年不涨。"他用笔点了点那行字,"今年四百斤稻谷,值一千出头。十年后呢?二十年后呢?钱越来越不值钱,三十年后,这一千块,兴许就够买两袋米。人家拿今天的一千块,租你三十年的山——这头一条,你们就亏在'不涨价'上。"

底下嗡地一声。

"那……那分红呢?"有人问,"合同上写了,景区挣了钱,俺们有分红!"

"问得好。"周律师翻到分红那页,"你们看仔细——'公司在项目有可分配利润的年度,按比例分红'。什么叫'有可分配利润'?账是公司做的。他今年说自己没挣钱、钱都投进去扩建了,那就是没利润,不分。他可以年年说没利润,你们一分钱分红都见不着,可山,已经是他在用了。"

"租金不涨,分红看天。"他把这两句说完,屋里已经有人开始犯嘀咕。

"等会儿。"铁柱忽然站了起来,梗着脖子,一脸不服,"我就问一句——你是谁请来的?你是清槐、是秦老板花钱从城里请来的吧?他不想让咱签、想留住这山,你当然帮着他说话,鸡蛋里也能挑出骨头来。你说这些坑,谁知道是不是你编的?"

这话一出,屋里不少人都跟着点头。是这个理,吃谁家饭、帮谁家说话嘛。

周律师没急,也不恼。

他把手里那份合同,轻轻往桌上一放,又从公文包里抽出两本一模一样的,是盛海发给乡亲、还没签的册子,一起推到桌子中间。

"小伙子,你这话问得在理。"他平静地说,"我是秦总请来的,这话不假。可你抬头看看——这桌上摆的,是盛海印的合同,不是我写的。我偏不偏心,一点都不打紧。"

他用指节敲了敲那几本册子:"这样,你们每家把自己手里那本翻开。我刚才说的每一条,你们照着字,自己找。哪一条我讲错了、哪一句是我冤枉了盛海——你们指出来,我当场给它改回来,当着全村的面给盛海赔不是。"

"字,就在这儿摆着。"他看着众人,"认不认得全不要紧,我一条一条念,你们一条一条对。合同是你们要签三十年的,旁人谁的话都别全信,你们只信自己这双眼睛。"

屋里静了片刻。

当即就有几个人,低头翻开了自家册子,顺着周律师指的地方,逐字逐句地找。找着找着,脸色就变了——那行字,果然白纸黑字,跟他说的分毫不差。

铁柱张了张嘴,没再说出话来,闷着头,也一屁股坐回去翻册子了。

江苓在旁边,一笔一笔往本本上记,越记脸越白。她忽然抬头,替在场的乡亲问出了最要命的一句:"周律师,那……那山上现有的树呢?村里人开一片山、养一片林子,是祖祖辈辈一锄头一锄头刨出来的!"

"在这儿。"周律师早就翻到了那一页,语气沉下来,"合同写着——流转时,地上附着物由公司'一次性补偿',补偿之后,归公司处置。"

他抬起头,环视全场,一字一句。

"这意思就是,人家一次性给你们一笔钱,把你们山上长了几十年的林木、你们养了半辈子的茶园,全买走了。"他说,"买走之后,那林子是留是砍、那茶园是种茶还是推平盖楼,就由不得你们了——因为合同上白纸黑字,'归公司处置'。"

他顿了顿,特意看向铁柱:"小伙子,你刚才说,头一年能拿小十万、盖房娶亲,是吧?你回去算算,那流转租金一年才几个钱?这小十万,九成九是这笔'附着物补偿'——说白了,不是天上掉的馅饼,是人家一次性,把你爹、你爷爷养了几十年的满山林木,贱卖给你的钱。"

"林子没了,"他平静地说,"钱也就这一锤子。往后三十年,你守着个光山头,再没有第二回。"

"我的茶园……"小禾她娘不知什么时候也来了,听到这句,脸色一下子白了,手紧紧攥住了衣角。

"还有最后一条。"周律师合上合同,"合同里写'优先安排流转户就业'。听着挺好,可'优先'不是'必须'。人家用不用你、给你开多少工钱,都是人家说了算。等你们的山没了、茶园没了,地也不会种了——那时候人家一个月给你开一千五,让你去端盘子,你干,还是不干?"

满屋子,死一样的静。

散会的时候,乡亲们没像往常那样一哄而散,而是三三两两聚在门口,捏着自家那本还没签的册子,你问我、我问你。

"老周说的……是真的假的?人家那么大公司,还能在这上头坑咱?"

"合同白纸黑字在那儿摆着,人家周律师一条一条指给你看了,还能有假?"有人把册子往胳肢窝底下一夹,咂着嘴,"我原以为是咱占了便宜,敢情……是咱没看明白。"

"那到底还签不签啊?"

"急啥。"答话的老汉慢悠悠的,"这字一签,三十年。人家给你看合同又不收钱,咱多听两句,能亏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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