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闻站在楼下,抬头看天。
他很久没看过天了。三十年,窗户外面那片天空他看了很多遍,但从来没有站到天空底下。此刻他站在旧楼门口,仰着头,阳光落在他脸上,落在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风从街角吹过来,带着早餐摊的油烟味和汽车尾气。他深吸了一口气,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池念站在他旁边,等着。
纪闻站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曾经写过三栋楼,写过沈秋,写过陆衍,写过池念。现在它们垂在身侧,什么也没拿,什么也没写。
“走吧。”他说。
池念点了点头,带他往家走。
路上经过那棵梧桐树。叶子落了大半,枝桠伸向灰白的天空。纪闻在树下停了一下,抬头看了看。他没有说话,但池念看见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很轻,像看见了什么很久没见的东西。
回到出租屋的时候,陆衍和纪沉都在。陆衍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那本笔记本。纪沉在厨房烧水,听到开门声,探出头来看了一眼。
然后他看见了纪闻。
水壶还在灶上响,纪沉站在厨房门口,没有动。他盯着纪闻看了很久,很久。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响,没人去关。
纪闻站在客厅里,看着纪沉。
“你长高了。”纪闻说。
纪沉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但没出声。
“你走的时候,”纪闻说,“只有这么高。”他比了个高度,到腰的位置。“现在比我还高了。”
纪沉站在厨房门口,攥着门框的手指慢慢收紧了。他的眼睛红了,但没有哭。他站了几秒,转身走回厨房,把火关了。水壶的声音停了。厨房里安静下来。
陆衍站起来,看着纪闻。两个人面对面站着,隔着一张茶几。一个是纪闻写的第一个角色,一个是纪闻本人。三十七年。一个等了三十七年,一个躲了三十年。
“你写我的时候,”陆衍开口,声音很平,“在想什么?”
纪闻看着他,很久。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在想一个人做不到的事,要怎么写出来。”
“你做不到什么?”
“等下去。”纪闻说,“我等不了。我写了你,让你等。你等到了。”
陆衍看着他,没有接话。
纪闻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对不起。”他说。
这三个字在客厅里落了地。很轻,但每个人都听见了。纪沉站在厨房门口,看着纪闻的背影。陆衍站在原地,看着那张布满皱纹的脸。池念站在旁边,看着他们三个人。
过了很久,陆衍开口。
“你写我的时候,给了我一个结局。”他说,“我等到了池念。但你呢?”
纪闻抬起头看他。
“你等到了谁?”
纪闻站在客厅中间,看着陆衍,看着纪沉,看着池念。他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他的嘴唇动了几下,像在找一个他已经丢了三十年的答案。
然后他摇了摇头。“我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