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沉默许久。
良久,他方才缓缓开口,字句克制,深浅难测:
“人活一世,各有桎梏。”
他抬眸,目光淡淡迎上她的眼,不躲不避,反倒轻轻反问,字句藏着暗流:
“夫人今夜梦魇频频,眼底藏事。莫非,你也有一桩誓死要守、终生难言的秘密?”
一室清辉,烛火摇曳。
他坦然承认自己有秘辛,却绝不点破分毫,反倒将问题轻轻抛回。
棋逢对手,暗流无声。
苏清禾指尖握着杯壁,心底澄澈透亮。
她没有答,亦没有否认。
只垂眸浅浅抿了一口温水,将所有翻涌的旧念、血色的誓言、尘封的身世,尽数敛于心底。
世人皆误苏清瑶为柳惋仪遗女。
无人知晓,真正的血脉,是她苏清禾。
无人知晓,她多年沉默不辩、甘愿退让藏拙,不过是为恪守一场以性命换来的血色誓言。
今夜月色太静,旧梦太真,人心太深。
彼此各藏秘密,各有桎梏,两两相望,却无人敢率先摊开心底最深的伤痕。
苏清禾握着杯子,良久才抬眼,眸光稍稍舒展,轻声提议:“长夜漫漫,难再入眠。不如我们对弈一局?赢的人,可以向对方讨一个彩头,如何?”
谢烬眉梢微抬,淡淡颔首应下。
案上本备着一副玉石棋子,莹白墨黑,棋子温润,是往日闲时所用。谢烬转动轮椅至棋案一侧,苏清禾起身拢了拢衣襟,在对面坐定。
落子之声清泠,在静谧长夜中一声声漫开。苏清禾敛去梦魇残留的惶惧,全副心神凝于棋盘之上,垂眸沉思,每一步落子都细细斟酌,眉眼专注,再无半分方才惊梦的脆弱。
谢烬执黑子,看似全心布局,目光却常常悄然掠过对面少女的侧脸。烛火垂落,在她长长的睫羽投下一层细碎阴影,她凝神思索时,会不自觉微微蹙起眉尖,那份认真沉静的模样,在月色烛火下格外动人。
他面上依旧不动声色,落子从容有度,一路看似步步紧逼,实则暗中悄悄留着分寸,几番取舍之间,故意让出先机。
待到收官清点棋目,黑子恰好输了半子。
谢烬缓缓放下指间黑子,指尖轻叩棋枰,目光落在棋盘交错的纹路间,声线低平,无半分波澜:“棋局已定,但说无妨。”
苏清禾抬眸,眼底浮起一点极淡的笑意,方才紧绷的心绪松了几分,目光扫过棋盘,静静思索片刻,轻声道:
“日后若是我有一事想问,相爷只需据实答我一句。不必此刻作答,也不必勉强,只盼将来,莫欺瞒我便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