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人寂,素月穿窗,清辉薄薄落满内室。
这间寝屋虽同室而居,却分榻安寝,二人相处,一直保持着属于这桩奉旨姻缘的距离。
外侧案前,烛火摇曳未歇。
谢烬尚未休憩,一袭素色常衣,独坐轮椅,膝上摊着卷宗,指尖捏着墨笔,无声处理积压公务。月色落在他冷白侧脸、覆着薄茧的指节上,将一身沉敛孤冷衬得愈发清寂。
内榻之上,苏清禾已然沉眠。
连日心绪紧绷,旧念缠心,她终究坠入了沉沉旧梦。
梦里是多年前血色惶惶的一日。
风声凄厉,追兵蹄声渐近,尘沙飞扬,乱人眼目。柳惋仪身边陪嫁的老嬷嬷浑身浴血,衣襟浸透暗红,死死将年幼的苏清禾按在荒宅枯井的暗缝里,掌心滚烫,力道却决绝。
性命攸关之际,嬷嬷眼底含泪,却不敢哭出声,只贴着她耳畔,用气音死死嘱托,字字如烙血誓:
“姑娘,记住。万万不可对外吐露你的身世,半句也不可提。你是柳惋仪唯一的骨血,只要身份不露,你便能活。”
“如果日后苏弘顾念旧情将你寻回苏家。你务必藏锋敛锐,温顺愚钝,低调苟活。一旦开口争辩,极易引人生疑。答应老身——守住秘密,好好活下去。”
年幼的苏清禾满眼是泪,喉咙被惊惧与哽咽堵得发紧,只能重重点头。
得到她的应诺,嬷嬷最后深深看她一眼,毅然转身,迎着追兵来路奔去,以自身性命,尽数引开杀机。
血色翻涌,光影错乱。
“别——”
苏清禾骤然惊醒,睫毛剧烈颤栗,心口窒闷发紧,额上覆满一层薄凉冷汗。
残梦余悸未消,胸腔里仍压着当年那股绝望无助的窒息感。
寝屋极静。
下一瞬,她听见身侧传来极轻的轮轴碾地声。
月光清浅,烛火温柔,谢烬不知何时停了公务,独自驱动轮椅,静静行至榻边。他未语半句惊扰,只抬手,将一盏温好的清水递到她手边,眸色沉在半明半暗的光影里,辨不出深浅。
“魇着了。”
不是问句,是清淡笃定的陈述。嗓音低沉微凉,破开满室沉寂。
苏清禾抬眸,指尖微颤,伸手接过水杯,微凉瓷壁稍稍压下了心底慌乱。她缓了良久,方才匀稳呼吸,抬眼望向月色下沉静孤冷的男人。
宫宴方才落幕,彼此心底都藏着未尽的波澜。
她借着这场未散的梦魇,轻声开口,语气温和,却藏着极深的试探:
“相爷久历北疆战火,见惯生死浮沉。不知夜深人静、午夜梦回之时,是否也藏过一桩——放不下,却终生不能与人言说的旧事?”
她目光静凝,稳稳落在他眼底。
谢烬指尖轻搭轮椅扶栏,月色落在他纤长眼睫上,投下浅浅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