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时落幕,三礼毕成。
整整一日大婚繁仪,跪拜、受礼、听贺,苏清禾始终温顺伫立,沉默承下所有目光。
世人叹她可怜,为家族献祭、情伤失意、被迫嫁入残臣府邸。
她便安分演好这枚命运飘零的棋子,不争、不怯、不怨,半点不露锋芒。
喧嚣尽散,喜房落锁。
满室猩红锦绣,双烛摇曳,暖光浅浅铺落一地,看似喜庆,却寂得发冷。
苏清禾端坐床沿,大红盖头垂落,隔绝外界所有光影,亦掩去她眼底所有审慎思绪。
不知几许,沉稳轻缓的轮椅碾地声自廊外渐近。
房门轻开,复又轻合。
一室骤然静绝。
谢烬独坐轮椅,停在三步之外。
玄色喜服衬得他面容清白凛冽,长睫垂落,覆尽眼底情绪,周身是久居上位的沉冷疏离,无半分新婚暖意。
他未出声,未动作,只静静隔着一层红纱,默然审视。
良久,修长苍白的指尖抬起,动作缓慢规整,无半分旖旎,只循礼而行。
指尖轻挑,绯红盖头缓缓滑落。
四目相对,灯火定格。
二人眼底,各自落下初见定论。
苏清禾抬眸,第一次看清谢烬全貌。
世人皆传,北疆一战毁他双腿,废他少年荣光,徒留阴郁残缺。可灯下对望,方知流言浮浅。
他眉眼清隽凌厉,骨相冷峭,哪怕久坐轮椅,脊背依旧挺拔如松。唯独一双眼,深不见底,无温无波,像冰封寒潭,藏尽朝堂沉浮、人心算计。
没有温情,没有客套,只有居高临下、洞穿一切的研判。
苏清禾心底微凛。
这哪里是落魄残臣。
分明是敛尽锋芒、蛰伏深宫的执棋者。
一瞬之间,她迅速敛尽心底思绪,眼底铺散开恰到好处的懵懂、轻怯与温顺。十七岁少女的柔软乖巧、初入新府的局促不安,演绎得分毫不差,完美贴合世人对她“情伤失意、天真无争”的认知。
而谢烬,亦在这一刻,看清了他名义上的新妇。
少女眉眼明媚灵透,被一身大红嫁衣衬得娇嫩温润,看着澄澈干净,温顺无害,像一株未经风雨的软禾。
可他阅人半生,最懂辨伪存真。
一日大婚,千人观瞻、万般非议,她从头到尾稳得过分。
不卑不亢,不慌不怨,温顺得妥帖,安分得刻意。
越是干净无垢,越是暗藏蹊跷。
眼底微凉的审视掠过她眉眼,无声无息,已然将人划入“需观、需查、不可信”之列。
依旧沉默。
无言语,无寒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