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候明明一个人待着,却被人群絮语包围;有时候明明身处喧闹人群,却只听得清自己的心跳。
门外人群在欢呼,门内村长的手已经托在她肘下,箭已上弦。
一切都是那样的合理,无可挑剔,她的身体却像灌满铅,倦怠的半步也不想动弹。
这是苏禾熟悉到骨髓里的感受。
危险面前,身体的反应总比意识更快一步。
她没有理会催促的村长,取出袖袍下散发着微弱光芒的小灯笼,专注地摩挲每一寸,明明每一步都是她亲手做的,她却完全无法回忆起那些步骤。
眼睛会欺骗,大脑会合谋,补全梦里所有奇怪不合理的断裂点,简单粗暴却破绽百出。
或许能虚构记忆,却虚构不出独一无二的体验。
微小的灵气漩涡在她周身形成,村长脸色扭曲,两手钳住她肩膀,将她从镜子前拎起来推向门口。
“你听,这欢呼声,是为你而生的。”村长俯身在她耳边低声细语,“难道你不想亲自体验一下吗,万众瞩目,成为神明,为世人供奉敬仰,完成你娘的心愿。”
“……”苏禾原本稍有清明的眼神重新变得恍惚,“娘的心愿,是什么,我怎么想不起来了。”
手下挣扎的力气在减弱,村长趁热打铁,“当然是想让你踏上最宝贵的通天路啊。”
“通天?”
屋外鼓点愈发急促,人声躁动。
“……”村长很想把面前这人的脑袋直接揪下来,缓口气。
“你娘没跟你说过吗,只有被仙人看中的孩子才能当吉星,日后修习仙术能腾云驾雾,你不愿意?”
“好呀,”苏禾一下子欢喜起来,笑嘻嘻拍手,“当了仙人,灯笼会亮吗?”
“当然会,灯笼……”村长猛地住了口。
仪式之后灯笼当然会亮,可本不该亮的灯笼已经亮了。
苏禾没看她,只低头看自己的手。
布满冻疮的手指一点点抽长,恢复到覆有薄茧的熟悉模样,紧握在掌心里的灯笼柄锈蚀掉崭新的木壳,“禾”字处剥脱,现出原本的字样—“祁”。
被强行塞进苏祁身份外壳里的苏禾也终于恢复了她原本的身高样貌。
“你……什么时候醒的?”
天光暗淡,屋里灯烛忽闪忽灭,村长静静站在阴影里,面无表情看着她。
门外的山呼声变得卡顿、模糊,像劣质磁带卡在高潮前一秒反复倒带,吉星那身华美的衣裳委顿在地,风化成一整块朽布,上面爬满了尸虫。
苏禾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轻轻提起灯笼,举到村长面前。
后者突然像被烫到一样惊跳起来,猛地捂住自己的脸,要不是被苏禾牢牢扣住右手脉门,估计早就遁逃了。
“苏祁,那年你是怎么活下来的?”
“你其实知道你娘去哪里了,是不是?”
苏禾的声音很轻,刚出口就飘散了,村长原本布满皱纹的脸庞剧烈扭曲起来,像皲裂的泥壳扑簌簌往下掉。
“去死,你怎么不去死,去死啊!”
怨灵苏祁尖叫着在苏禾手里挣扎。她还顶着那副小姑娘天真无邪的面庞,眼神里的怨却像淬了毒,叫人见了不寒而栗。
苏禾没理会她的诅咒,反手拖着她自顾自推门往外走。
怨灵却一反方才的急切,拼命挣扎着往后退,不肯出去,苏禾才不管那么多,钳着她拖出门来。
门外一派死寂,只有风雪声充塞天地间,院墙破败,满地残石碎片,热闹的人群像是没出现过,院墙边面朝下躺着两个人。
苏禾心有所感,上前一看,果然是穿着同款御风袍的同门。
估计在刚进入地境时就中了招,一旦和境中人产生交互,就会被拖进临时身份的壳子里走进往事,沉浸越深,越可能忘记自己真正的来处。
此刻怨灵的把戏被她戳穿,幻象一破,他们也因此得以恢复原貌。
得通知江师兄过来。
苏禾无视咒骂不断的怨灵怨毒眼神,强拉她到原本该是高台的位置,望着深不见底的坑洞若有所思。
被塞在过去苏祁壳子里的苏禾看不懂高台周围刻下的阵法符文,醒来的苏禾看得懂,毕竟自打修仙以来她可是有把阵法书当题解的小爱好。
“苏祁,有个小忙想烦请你帮一下。”苏禾扭过头,十分诚恳,却换来拳打脚踢,和更刺耳的尖叫。
“啧。”
苏禾自认不是什么脾气好的人,她把灯笼举起来往怨灵脸上一怼,对面果然如她所料地安静不少。
“……你以为你能安然离开吗?”苏祁终于恢复些许理智,至少肯说人话了。
“有这个我很难离不开吧。”小灯笼晃啊晃,照着苏祁又开始扭曲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