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梦楼最后一批沉睡修士醒来后,谢昭昭准备离开。
白千秋从一早就在收东西。
准确来说,是一边收,再一次一边把照梦楼这些日子送来的东西分成“能带走”“不能带走”和“虽然不能带走但我想带走”三堆。
谢昭昭从门外进来时,正好看见她试图把一只半人高的梦灯塞进储物袋。
梦灯卡在袋口。
白千秋正在用力。
谢昭昭站了一会儿。
“你在做什么?”
白千秋头也没抬。
“装东西。”
“我看见了。”
“那还问?”
“它为什么要带走?”
“好看。”
谢昭昭看向那盏灯,灯座足有几十斤,灯罩上还刻着照梦楼三个字。
“谢停云同意了吗?”
白千秋动作停住,她转头。
“你为什么突然问这种破坏气氛的问题?”
谢昭昭:“……”
最后那盏灯还是留了下来。
白千秋对此十分遗憾。
谢昭昭却没有多少收拾的东西,她来时带得少,走时也差不多,唯一多出来的,是一只空梦瓶。
那是谢听澜消失以后,谢停云从地下带出来的。
原本里面存着兄妹两个人十三年里重复最多的一场梦。
一座小山,一条溪,一个永远晒不完被子的下午。
如今什么都没有。
谢停云原本准备砸掉。
谢昭昭问了一句。
“为什么要砸?”
他说:“空了。”
谢昭昭道:“空了也还是瓶子。”
谢停云看她很久,最后没有砸,却也没自己留,直接扔给她。
“你喜欢说废话。”
谢昭昭接住。
“那你给我做什么?”
“省得我看见烦。”
她不知道这算什么礼物,不过还是收了。
如今那只空瓶就放在她桌边,里面什么都没有。
可谢昭昭看见时。
还是会想到谢听澜最后那句,偶尔梦一下就行。
谢昭昭将梦瓶收入储物袋时。
门外有人敲了两下,白千秋探头,看见谢停云,立刻非常识趣地往外走。
谢昭昭看她:“你去哪里?”
“检查飞舟。”
“刚检查过。”
“再检查一遍。”
“为什么?”
白千秋已经走到门外:“因为我惜命。”
谢昭昭:“……”
她走得极快,还顺手把门带上,屋里只剩两个人。
谢停云站在门口。
谢昭昭问:“有事?”
“有。”
“什么?”
谢停云看了一眼她桌上已经收好的东西:“明日走?”
“嗯。”
“回合欢宗?”
“先回宗。”
“之后呢?”
谢昭昭想了一会儿。
“不知道。”
谢停云点头,好像只是随口确认。
谢昭昭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第二件事,便问:“你来就是问这个?”
“不是。”
“那是什么?”
谢停云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边,外面正好能看见照梦楼前那面镜子。
【梦中之物,不必带回。】
下面是新添的一行。
【梦醒以后,仍要自己活。】
谢昭昭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问:“你现在还会每天梦见听澜吗?”
谢停云道:“不会。”
“完全没有?”
“昨晚有。”
“梦见什么?”
“她骂我。”
谢昭昭愣了一下。
“为什么?”
谢停云面无表情:“说我做的糖太甜。”
谢昭昭没忍住笑了一下。
“那不是她最后一天说过的吗?”
“嗯。”
“你觉得是记忆?”
“大概。”
“难过吗?”
谢停云停了两息:“有一点。”
谢昭昭点头,没有再问。
现在的谢停云已经不需要别人告诉他,梦是假的,人已经不在。
他全都知道。
谢停云道:“谢昭昭。”
“嗯?”
“你这一路,喜欢过很多人吧?”
谢昭昭一怔。
她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这个,想了想,还是点头:“嗯。”
谢停云问:“沈清寒?”
“喜欢。”
“顾行舟?”
“喜欢。”
“祁照野?”
“喜欢。”
“楼厌?”
谢昭昭停了一瞬。
“也喜欢。”
谢停云终于转过来。
“我呢?”
屋里安静了一下。
谢昭昭看着他:“有好感。”
谢停云点头。
“什么样的?”
“和你说话很有意思。”
“只是这样?”
谢昭昭又想了想:“也会在意你,看到你难过,会想陪一会儿,有时候会因为梦里的习惯,觉得你很熟悉。”
“还有呢?”
谢昭昭看他。
“你今天问题很多。”
谢停云道:“你快走了,所以一次问完。”
谢昭昭笑了一下,然后认真道:“还有。”
“你亲我的时候,我没有讨厌。”
谢停云眼神微微一动。
“但?”
谢昭昭有些意外。
“你怎么知道有但?”
谢停云淡淡道:“因为你如果后面没有但,我现在就不用问。”
谢昭昭:“……”
“但我也没有想再亲一次。”
谢停云点头,没有明显失望。
谢昭昭问:“你呢?”
“什么?”
“为什么突然问这些?”
谢停云看着她。
很久,却没有说“我喜欢你”,也没有说“我想和你在一起”。
他只是问了一句。
“你有没有发现,你每次说喜欢,后面都还有一句?”
谢昭昭皱眉。
“什么?”
谢停云走近一点。
“不留下。”
她一怔。
谢停云继续道:“沈清寒那里,你说喜欢,但不是道侣,顾行舟那里,你舍不得,可不是因为他留下,祁照野那里,你想亲,也真的亲了,可你不想把那个吻变成以后,楼厌那里,你甚至想过陪他重建,最后发现只是怕他撑不住。”
谢昭昭没说话。
谢停云看着她。
“梦里,你和我过了五十年,醒来以后抱我,却仍然能问,我抱的是谁。”
屋里很安静。
那些已经被谢昭昭一段一段经历过的关系,被重新摆到面前。
谢昭昭有些疑惑,他们都是怎么知道这些细节的,但也来不及细想了。
谢停云紧接着道:“你知道为什么吗?”
谢昭昭摇头。
“不知道。”
谢停云看了她很久。
“因为你从来没有真正把自己交给谁,你会信任别人,会依赖别人,也会允许别人靠近,甚至可以承认,自己有欲望,可最里面那一块,你一直留着。”
谢昭昭皱眉。
“你真的很适合修无情道啊谢昭昭,处处留情的你,其实才是最无情的那一个,你喜欢所有人,唯独从不动真情,你究竟有真情吗?”
谢昭昭一下想起自己的梦,那座普通小院。
她没有修为,也没有人需要救,梦里有一个每天会回来的人,却始终没有脸。
谢停云似乎也想到。
“所以你自己的梦里,那个人没有脸,因为到现在,没有谁真正落在那里。”
谢停云道:“沈清寒没有,顾行舟没有,祁照野没有,楼厌没有。”
“我也没有。”
他说到自己时没有停顿,也没有故意把自己排除在外。
谢昭昭问:“那无归呢?”
这一次,谢停云停了一下。
“也没有。”
识海深处很轻地震了一瞬,谢昭昭感觉到了,可无归没有说话。
谢停云继续道:“你很习惯他,也会在意他,他不说话,你会找,他关闭联系,你会不习惯,但这些都不能证明,你已经把那一块给他。”
谢昭昭第一次认真问:“那要怎么证明?”
谢停云看着她。
“我不知道。”
谢昭昭愣了。
谢停云道:“别这么看我,我不是天道,也没有一把尺子,量到这里就是喜欢,再深一寸就是爱。”
谢昭昭反而笑了一下,显得格外薄情。
谢停云也笑了:“听澜说得对,分析久了,也挺烦。”
他重新看着她。
“不过有一件事,我大概能确定。”
谢昭昭问:“什么?”
谢停云道:“你不是无情,你只是从来没有把自己交给任何人,包括你识海里的那个东西。”
识海深处安静,谢昭昭脸上的笑也慢慢消失。
她问:“你觉得这是坏事?”
“不知道。”谢停云道,“我看过太多人的梦境,有人一辈子也不需要,有人需要很多年才会,也可能,你真的就是不会。”
谢昭昭没有说话。
谢停云:“我只是觉得,你应该自己想一想,而不是继续用,我也喜欢他,来回答。”
谢昭昭低头。
过了很久,才问:“那你为什么不问我,有没有爱过你?”
谢停云神色微微停住。
她看着他。
“你不是说。”
“你最会问难的问题?”
谢停云沉默了很久。
最后却笑了一下。
“因为我已经知道答案。”
谢昭昭没有问是什么。
谢停云也没有说。
两个人对视片刻,好像这场没有出口的问答,到这里已经够了。
谢停云与她同姓谢,也是最接近与她棋逢对手的人。
谢昭昭忽然明白,这些年或许就跟白千秋说的一样,她不过是个渣女而已。
谢停云最后道:“明天不用我送。”
谢昭昭问:“为什么?”
“懒,我不喜欢送人。”
谢昭昭想起谢听澜,明白了谢停云和她之间的关系恐怕就止步于此了:“好。”
她没有说“那我等你”,也没有说“以后再见”。
谢停云却在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
“谢昭昭。”
“嗯?”
“我之前说过,梦里的东西不必带回。”
“记得。”
“现在觉得这句话不太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