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昭昭继续:“我给你留过粥,所以你也给别人留。”
“我在床边放灯,你就在每个孩子床边放灯。”
“我给门装锁,你就让无籍城每间屋都能从里面锁。”
“现在连我查资料的习惯,你都还记得。”
楼厌沉默很久,最后只道:“好用。”
谢昭昭看他:“只是因为好用?”
“嗯。”
*
空间崩塌在第九日突然扩大。
北墙外三十里处出现第二道主裂隙。
一整片旧城废墟塌了下去。
无籍城派出第一批救援修士时,失联十三人。
楼厌亲自带第二批进去,谢昭昭也去了。
白千秋留在地面负责接应,地下旧城比想象中更深,很多建筑是几十年前仙魔大战时留下的。
断墙,地道,废弃传送阵,还有大量已经被魔气腐蚀的旧物。
谢昭昭一路看,忽然在一面墙上停下。
那里刻着很浅的一行字。
【仙修不得入。】
再往旁边,另一面墙刻着。
【魔修不得留。】
谢昭昭站在中间,忽然觉得有些荒谬。
楼厌走到她身边:“以前两边都这么写。”
谢昭昭问:“那你小时候呢?”
楼厌道:“看哪边死人多。”
谢昭昭一顿:“为什么?”
“东西多。”
他说得很自然,谢昭昭却没说话。
楼厌小时候是拾尸人,对别人而言,战场分仙魔。
对他而言,只分哪里能找到吃的,哪里有完整衣服,哪里捡到的刀能换粮。
所谓阵营,从来没有真正收留过他。
所以后来,他才会建一座不问阵营的城。
前方忽然传来震动,楼厌瞬间伸手,挡在谢昭昭前面。
碎石从头顶落下,谢昭昭抬手撑起灵障。
两个人同时道:“退。”
说完以后,都停了一下。
楼厌看她,谢昭昭也看他。
然后两个人一起笑了一下。
下一瞬,整条地道塌了。
*
谢昭昭醒来时,四周很黑。
只有不远处有一盏很小的魔火灯。
楼厌坐在门边,正在给自己包扎手臂。
谢昭昭撑起身体:“白千秋呢?”
“上面。”
“其他人?”
“已经撤出去。”
“我们呢?”
“下面。”
谢昭昭:“……”
她当然知道在下面。
楼厌看她一眼:“出口塌了。”
谢昭昭这才坐起来。
他们现在所在的地方,似乎是地下旧城里一间保存相对完整的休息室。
墙没有裂,屋顶也还能撑,但门外的通道已经被彻底堵死。
谢昭昭感受了一下地脉:“强行破开会二次崩塌。”
“嗯。”
“多久能挖通?”
“最快明早。”
谢昭昭看了一圈。
房间里东西很少。
一张桌。
一把椅子。
还有一张床,真的只有一张。
谢昭昭沉默两息。
楼厌已经道:“你睡。”
“你呢?”
“守夜。”
“你今天也没睡。”
“没事。”
谢昭昭看着他。
楼厌继续包扎手臂,明显不准备讨论。
她走过去,蹲在他面前:“给我。”
楼厌抬眼:“什么?”
“手。”
“我自己来。”
“我已经看见你绑歪了。”
楼厌低头,确实歪。
他沉默一下,把手递过去。
谢昭昭拆开,重新上药。
伤口不深,只是裂得长。
她一边包,一边问:“你多久没睡?”
楼厌道:“记不清。”
“昨天呢?”
“睡了。”
“多久?”
“一会儿。”
谢昭昭抬头:“一会儿是多久?”
楼厌不说话。
谢昭昭已经明白。
“你去床上。”
“不睡。”
“为什么?”
楼厌抽回手:“睡着会做梦。”
谢昭昭动作停住:“梦见什么?”
楼厌看着门外被碎石堵住的通道。
很久,才道:“屋子塌了。”
谢昭昭一怔。
楼厌却已经继续道:“没什么。”
她没有顺着他的“没什么”过去:“哪间屋?”
楼厌安静。
谢昭昭看着他。
过了很久,楼厌才道:“以前那间。”
她问道:“什么时候塌的?”
“你走以后。”楼厌语气没有变化,“第十三天。”
谢昭昭脑子里出现那间破旧小屋,战争结束以后,剩下的孩子陆续被送走,她跟着宗门离开。
楼厌没有跟着。
她那时以为,屋子很快也会被拆。
原来没有。
楼厌道:“后来有一场魔气风暴。”
“屋顶先塌。”
“然后墙。”
谢昭昭问:“你在里面?”
“嗯。”
“多久?”
“三天。”
谢昭昭没说话。
楼厌像在说别人的事:“醒的时候已经被埋了。”
“门在另一边,我挖错方向,挖了一日,又塌一次,后来听见外面有人,才知道门在背后。”
谢昭昭看向他,明白为什么楼厌所有房子都一定有门。
为什么他睡觉不喜欢关死窗。
为什么刚才进来以后,他第一件事就是坐在门边。
不是为了守她,至少不全是,他需要知道出口在哪里。
谢昭昭问:“从那以后就不能在没出口的地方睡?”
楼厌道:“能。”
“真的?”
“睡不久。”
“会醒?”
“嗯。”
“做梦?”
“嗯。”
谢昭昭没有说“你别怕,都过去了”。
因为埋在地下三天这件事,不是一句过去了就真的过去。
她只是回头,看了一眼那张床。
然后走过去,把床上的褥子抱下来。
楼厌皱眉:“做什么?”
谢昭昭把褥子拖到门边,铺在地上。
“睡这里。”
楼厌看着她:“你不用。”
“我知道。”
谢昭昭坐下:“但是床在那里,你不会睡,这里离门近。”
楼厌没说话。
谢昭昭拍了拍旁边:“坐。”
楼厌仍然看她:“你可以睡床。”
谢昭昭道:“我也可以睡这里。”
“地上硬。”
“以前又不是没睡过。”
很多年前,那间破屋第一次漏雨。
床被淋湿,所有人一起挤在门边。
孩子睡里面,楼厌睡最外面,谢昭昭就在他旁边。
现在,竟然又是一样的位置。
楼厌最后还是坐下。
谢昭昭靠着门框:“灯别灭。”
楼厌道:“不会。”
“出口明早能通?”
“能。”
“那睡吧。”
楼厌没回答。
谢昭昭闭上眼,她是真的累。
所以没多久,呼吸就慢下来。
楼厌却一直没睡,他坐在门边,能感觉到背后是堵住的出口,也能感觉到旁边有人。
这两种感觉本来应该冲突。
可不知道为什么,今晚没有那么难熬。
后半夜,他还是短暂睡着了。
梦里,屋顶重新落下来。
黑。
很重。
四周没有声音。
楼厌猛地睁眼,呼吸已经乱了。
第一反应,是看门。
然后才发现,肩膀有一点重量。
谢昭昭不知道什么时候睡歪了,头正靠在他肩上。
她睡得很沉,没有醒,楼厌整个人僵住,很久没动。
他一点一点把呼吸放轻,让肩膀保持原来的位置。
门外还是堵的,地下还是黑。
出口依旧没有打开。
很多年前谢昭昭说过一句:“有可以从里面锁上的门,才算自己的房间。”
那时候他以为,家是门,是锁,是能从里面关上的地方。
后来屋子塌了。
他才知道,门也会被埋,墙也会倒,钥匙也会生锈。
所以他建无籍城,把屋子建得更多,把门做得更结实,给每一个人钥匙。
好像只要把当年的东西扩大一千倍、一万倍,那个屋子就不会再塌。
可这一夜,他坐在一间真的被埋住的房间里。
出口不通,墙外全是碎石,肩上却靠着一个人。
楼厌忽然觉得,或许自己这些年一直记错了一件事。
那四十多日里,真正让他觉得像家的,也许从来不只是那扇门。
他低头看谢昭昭,看了很久。
坐在那里,一直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