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昭昭来到无籍城后开始去城南施粥。
空间崩塌以后涌入的难民越来越多,很多人第一次进城时不信这里真的会白给吃的,宁愿缩在墙角饿着,也不肯靠近粥棚。
谢昭昭长得不像无籍城的人,也不像会突然拔刀抢东西的人,所以她往粥棚前一坐,反而有不少孩子愿意靠近。
第一日,她在那里待了三个时辰。
第二日,她去的时候发现粥棚旁边多了四个人。
四个人都穿得很普通,有人搬柴,有人洗碗,还有一个蹲在墙边修凳子。
谢昭昭起初没在意。
直到第三日,她去城西替伤员清理空间裂隙留下的魔气,那四个人又出现了。
修凳子的开始修门,洗碗的改成端药,搬柴的则坐在屋檐上晒太阳。
谢昭昭终于觉得不对。
她给最后一个伤员包完伤口,转头问白千秋:“他们是不是一直跟着我?”
白千秋正在旁边给一个孩子编头发,闻言非常自然地点头:“你今天才发现?”
谢昭昭:“……”
白千秋看她一眼:“第一天就有。”
“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以为你知道。”
“我不知道。”
“那你警觉性确实应该加强。”
谢昭昭沉默片刻,决定不和她讨论这个。
当天晚上,她回去以后直接找到楼厌。
楼厌正在看城外新送来的伤亡名单,桌上摊着三张地图,头也没抬便问:“吃过没有?”
谢昭昭在他对面坐下:“先问你一件事。”
楼厌这才抬眼:“什么?”
“城西那四个人,是你安排的?”
“嗯。”
回答得毫不掩饰。
谢昭昭问:“为什么?”
“保护你。”
“我可以保护自己。”
“知道。”
“那还安排?”
楼厌把手里的名单放下:“你能保护自己,和我安排人保护你,不冲突。”
她想了想,问:“你不相信城里的人?”
楼厌沉默两息:“不相信。”
“一个都不信?”
“不是。”
“那是什么意思?”
楼厌看着她:“我不相信任何人在绝境里仍会善良。”
谢昭昭没说话。
楼厌继续道:“包括我。”
楼厌重新低头看名单:“人饿到第三天,会抢,孩子快死的时候,会偷别人的药,逃命时前面的人挡路,会推。有人前一天还在给同伴分水,第二天就会为了半块饼把刀插进对方肚子。”
谢昭昭问:“你见过?”
楼厌道:“很多。”
“所以你觉得所有人都会变成这样?”
“不是。”
楼厌抬眼:“是我不拿你的命去赌谁不会。”
谢昭昭问:“那如果我不想让他们跟呢?”
楼厌没有迟疑:“撤。”
谢昭昭有些意外:“真的?”
“嗯。”
“不会换成更隐蔽的?”
楼厌看她一眼:“我答应你撤,就是真的撤。”
谢昭昭笑了一下:“那不用撤。”
楼厌动作微顿:“为什么?”
“你安排你的,我做我的。”
谢昭昭道:“只要他们不妨碍别人,也不替我决定去哪里。”
楼厌点头:“不会。”
谢昭昭起身准备走。
楼厌叫住她:“明日别去东墙。”
她回头:“为什么?”
“有一批新难民刚到,身份没筛完。”
谢昭昭看他:“你替我安排?”
楼厌道:“没有。”
他低头继续看名单:“只是告诉你危险,去不去,你自己选。”
谢昭昭站了一会儿,笑了:“知道了。”
*
谢昭昭最后还是去了东墙,因为那里有一批被空间裂隙灼伤的孩子,其中两个情况很重。
楼厌知道以后,没有说一句“我不是让你别去”。
只是东墙那日比平时多了十二名守卫。
最靠近谢昭昭的三个,全是无籍城能排进前二十的高手。
白千秋站在屋顶上看了一圈,回来以后表情很复杂。
“昭昭。”
“嗯?”
“你知道外面那几个什么修为吗?”
“不知道。”
“两个元婴,一个金丹大圆满。”
谢昭昭手里的药勺停了一下:“都在这里?”
“嗯。”
白千秋抱臂:“你治疗几个孩子,阵仗比合欢宗掌门出门还大。”
谢昭昭低头继续配药:“楼厌安排的。”
“看出来了。”
白千秋看她一会儿:“你不觉得有点夸张?”
“有。”
“那你不管?”
谢昭昭道:“他们没拦我。”
白千秋挑眉:“这倒是。”
谢昭昭沉默片刻,又道:“而且有两个人昨天去搬伤员了。”
“所以?”
“至少不是专门围着我转。”
白千秋看了她半天:“你是不是已经开始替他找理由了?”
谢昭昭抬眼:“没有。”
“你最好没有。”
白千秋说完就去帮忙煎药。
谢昭昭却停了一会儿。
她不是替楼厌找理由。
只是越来越明显地察觉到,楼厌的保护很密切,却从不站到她面前。
她去哪里,他不拦,她要救谁,他不问。
她夜里独自去城墙查看裂隙,他也不会突然出现说危险。
可她经过的路会提前清空,可能藏人的死角会多一盏灯,她需要的药会比她开口更早送到。
甚至她偶尔停下来问一句某个难民来自哪里,第二日那个人的所有背景资料都会被查清。
楼厌不是在跟着她,是在替她把路上的石头提前捡走,这种感觉并不令人窒息。
*
无籍城的夜很黑。
魔域北境没有人境那么多灵脉,空间崩塌以后连月光都常常被裂隙撕得支离破碎。
谢昭昭有几次忙到深夜才回来。
第一次,门前有灯。
她以为本来就有。
第二次,还是亮着,后来,她故意很晚回来。
灯依旧在。
谢昭昭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那只是一盏很普通的小灯,里面添的是最便宜的灯油。
她推门进去。
桌上有粥。还温着。
谢昭昭伸手摸了一下碗边。
旁边压着一张纸。
【凉了就热。】
没有名字。
她却知道是谁。
谢昭昭坐下来,喝了一口。
肉放得比第一天少。姜多了一点。
她最近在城西吹了太久的冷风,嗓子有些不舒服。
谢昭昭吃到一半,想起很多年前。那间小屋里,楼厌经常半夜才回来。
有时候去捡柴。有时候去找能吃的东西。有时候只是躲开附近巡逻的军队。
谢昭昭那时候总会在锅里给他留一点。
大多是粥。偶尔一块饼。
她也不会特意等。
只是睡前把锅往灶边挪一点,让余火温着。
第二天醒来,锅通常已经洗好。
谢昭昭那时候从没觉得,这是什么值得记住的事。
如今,同样温着的粥重新出现在她桌上。
楼厌可能一直记得。
*
空间崩塌并不是普通灾难。
最早出现裂缝的地方,恰好靠近几十年前仙魔大战留下的旧战场。
谢昭昭怀疑崩塌与当年的残余阵法有关,所以要查旧档。
她原本以为会很麻烦,毕竟无籍城这种地方,怎么看都不像会有完整档案。
结果第二日进档案室时,她站在门口很久没动。
桌上已经放好七摞卷宗。
按年份分,年份里面再按地点,地点下面分阵法、伤亡、魔气流向、空间异常,最旁边甚至单独放了一摞。
【与天道异象相关。】
谢昭昭走过去翻了两页。
顺手就能找到。
白千秋跟进来以后,也愣了一下:“这是你整理的?”
谢昭昭摇头。
门外有人道:“城主昨晚整理的。”
两个人同时回头,小童抱着一筐新的卷宗进来。
白千秋问:“他一晚上都在弄这个?”
小童点头:“嗯。”
“他知道昭昭怎么查东西?”
小童不懂这个问题。
谢昭昭却懂。
因为这个分类方式很像她自己的习惯,她查东西从来不喜欢单纯按照宗门和地区分。
更习惯先看时间,再看异常类型,最后再交叉对照。
楼厌知道,很多年前,他就知道。
那时候他们在小屋里照顾十几个孩子。
每个人伤势不同。
谢昭昭怕忘,会拿破纸记。
发热的放左边,外伤放右边,需要换药的再按时间压在不同石头下面。
楼厌刚开始总嫌她麻烦,后来却比她记得更清楚。
谢昭昭问:“楼厌在哪?”
小童道:“北墙。”
她点头坐下来,一份一份看。
直到午后,楼厌回来,他经过档案室门口。
谢昭昭叫住他:“楼厌。”
他停下:“嗯?”
谢昭昭指了指桌上的卷宗:“你整理的?”
“嗯。”
“怎么知道我喜欢这样分?”
楼厌看了桌面一眼:“以前见过。”
“那么久了还记得?”
“没什么难记。”
谢昭昭沉默。
“门前的灯也是你放的?”
楼厌没否认:“嗯。”
“粥呢?”
“嗯。”
“东墙的人也是?”
“嗯。”
“还有什么?”
楼厌想了一会儿:“很多。”
谢昭昭:“……”
她第一次觉得这个答案有些无赖。
楼厌却没有解释。
谢昭昭看着他道:“你是不是在学我?”
楼厌眼神停住:“什么?”
“很多年前。”
谢昭昭道:“我怎么照顾那些孩子,你现在就在怎么照顾无籍城。”
楼厌没有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