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件事看桌子,桌上放着一把钥匙,属于这间屋。
白千秋拿起来,又去看谢昭昭那间。
也有。
她走出来:“每个房间都这样?”
正好经过的小童点头:“嗯。”
“都有钥匙?”
“都有。”
“新来的人也有?”
“住进自己的屋以后就有。”
白千秋问:“为什么?”
小童觉得这个问题很奇怪:“因为门要从里面锁。”
白千秋没说话。
谢昭昭却站在旁边,也安静了一会儿。
很多年前,仙魔战场边缘那间临时搭出来的小屋其实很破。
屋顶会漏,墙上有缝。
冬夜风一吹,屋里和外面没太大区别。
当时一共有十几个孩子。
最小的才四岁,最大的也不过十二三。
楼厌那时候也不大,可已经会从死人身上找东西。
会认哪件衣服还能穿,哪块干粮没沾尸毒,哪一把刀值钱。
也会在听见马蹄声以后,第一时间判断是哪一边的兵,然后决定躲谁。
谢昭昭第一次搭门的时候,楼厌问她:“为什么要锁?”
她那时正拿一块破木头磨门栓,随口道:“因为晚上要睡觉。”
楼厌不懂:“有人来怎么办?”
“敲门。”
“敌人呢?”
“敌人不会敲。”
“那锁也拦不住。”
谢昭昭想了想:“是拦不住。”
“那为什么装?”
她当时看了他一眼:“因为有可以从里面锁上的门,才算自己的房间。”
楼厌没说话。
第二日,他自己找了十三块废铁,给每一个孩子都磨了一把钥匙。
很多年过去,谢昭昭早就忘了。
可无籍城还在用。
白千秋看着她:“你想到什么了?”
谢昭昭回神:“以前的一点事。”
“和楼厌?”
“嗯。”
白千秋立刻来了精神:“说说。”
谢昭昭看她:“你不是累了?”
白千秋精神抖擞:“现在不累了。”
谢昭昭:“……”
最后,她还是把很多年前那四十多日简单说了一遍。
战场。
小屋。
一群没人管的孩子。
楼厌,还有她。
白千秋听完,第一句话是:“然后呢?”
“战争结束,孩子被陆续送走,小屋拆了,我就回宗了。”
白千秋等。
谢昭昭也看她。
白千秋问:“没了?”
“没了。”
“楼厌没有找你?”
“没有。”
“你也没找他?”
“没有。”
白千秋沉默了一下:“那把钥匙呢?”
谢昭昭低头:“我以为早丢了。”
白千秋看着她,觉得事情可能比她想的复杂。
*
第二日,谢昭昭在无籍城里转了一圈。
空间崩塌还在继续,无籍城每天都有人进来。
城南原本是一片空地,如今已经搭起三百多间临时棚屋。
城西全部改成伤员区,城北则是新来的难民登记处。
可真正让谢昭昭停下的,不是这些,而是公共厨房。
很大,大到一次能煮十几锅粥。
灶火从早到晚不停。
谁都可以来领。
没有身份要求,也不查修为。
一个负责盛粥的老太太见谢昭昭多看了两眼,笑道:“第一次来?”
谢昭昭点头。
“厨房一直都这样?”
“城建起来以后就有。”
“谁定的?”
“城主。”
老太太一边盛粥一边道:“他说人饿的时候最容易抢。”
“既然早晚要打,不如先给口吃的。”
谢昭昭听见以后,站了很久。
因为很多年前,那间小屋里,她每天做的第一件事也是煮一锅粥。
不是因为粥最好吃,是因为能把很少的米煮给很多人。
再往前,是孩子住的地方。
房子不大,但每张床边都有一盏灯。
谢昭昭问照顾孩子的女人:“为什么都放灯?”
女人道:“城主定的。”
“他说小孩醒来,看不见东西会怕。”
谢昭昭没说话。
再往后,是新住民区。
每个刚分到屋子的人,都会得到一把属于自己的钥匙。
如果不愿意登记名字,门牌上可以只写编号。
如果不愿意说以前来自哪里,也没人问。
更不会因为从前属于哪一方,就自动把人赶出去。
谢昭昭站在一排新房前,忽然觉得无籍城很像一栋被无限放大的屋子。
有厨房。
有床。
有灯。
有门。
有钥匙。
甚至连房屋之间留下的小路,都和很多年前那间临时小屋外他们踩出来的几条路很像。
不是一模一样,可一种生活方式,被完整留下来了。
楼厌从后面走过来:“看完了?”
谢昭昭回头:“差不多。”
“觉得怎么样?”
“很像。”
楼厌看她:“像什么?”
过了一会儿,她道:“以前那间屋。”
楼厌神色没变:“哪里像?”
“很多。”
“比如?”
“厨房,灯,门锁,还有新来的人。”
谢昭昭看着他:“你不问他们从哪里来。”
楼厌道:“没有必要。”
“为什么?”
“来到这里以前属于哪里,和进城以后能不能活,不是一回事。”
楼厌继续往前。
她跟上走了很久,谢昭昭问:“以前那间屋子的东西呢?”
楼厌道:“没了。”
“全没了?”
“嗯。”
“碗呢?”
“碎了。”
“那件你总不肯洗的黑衣服?”
“烧了。”
“床板?”
“拆了。”
谢昭昭想了想:“我以前那把木梳呢?”
楼厌道:“不知道。”
回答的语气很平静,是真的没有留。
她见过沈清寒把很多年前的红绳、木剑、月见草留几十年。
祁照野也能记得一把早就找不到的木梳。
楼厌却不同,什么都没有。
旧碗坏了就扔,衣服破了就烧,小屋拆了也没有原样复建。
谢昭昭问:“那钥匙呢?”
楼厌脚步停了一下:“哪把?”
“你送到合欢宗那把。”
楼厌道:“那不是我留的。”
谢昭昭一怔:“什么意思?”
“拆屋时从门缝里掉出来,后来一直放在城里。”
谢昭昭看他:“这不还是留了?”
楼厌沉默两息:“忘了扔。”
谢昭昭:“……”
她不太信,但楼厌明显不想继续。
谢昭昭也没有追问。
两个人往前走,路过一户新分下来的房子时,一个半妖女人正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钥匙。
她看上去已经四十多岁,脸上有一道很深的旧伤,却一直盯着那把钥匙看。
谢昭昭停下来。
女人有些紧张。
楼厌却只问:“锁坏了?”
女人摇头:“没。”
“那怎么不进去?”
她沉默很久,才道:“真的归我?”
楼厌道:“住的时候归你。”
“没人赶?”
“你不杀邻居,不抢别人东西,不把房子炸了,没人赶。”
女人眼眶忽然红了。
她低头,用力攥紧那把钥匙。
楼厌却像没看见,转身继续走。
谢昭昭道:“你什么都没留下,可好像什么都留下了。”
楼厌脚步停住。
谢昭昭没有回头,只继续往前。
她没看见,楼厌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
识海深处,无归忽然问:“他建这座城,是因为你?”
谢昭昭想了想:“我不知道。”
无归道:“很像。”
“什么?”
“那间屋。”
谢昭昭有些意外:“你也看出来了?”
无归道:“嗯。”
他停了一下,又问:“你们以前为什么住在一起?”
谢昭昭忽然笑了:“你还在想这个?”
无归不说话。
谢昭昭道:“因为那时候没地方住。”
“只有一间屋,很多人一起。”
无归安静片刻:“包括孩子?”
“对。”
又沉默一会儿,无归道:“知道了。”
*
谢昭昭第三日才真正明白,无籍城为什么叫无籍。
那天,城门口来了一批人族修士来要人。
领头的是北境一个小宗门的长老。
他拿出三张追捕令,指着难民登记册上三个名字:“这三人是我宗叛徒,必须带走。”
负责守门的魔修连册子都没翻:“进城以后不归你们抓。”
长老脸色一沉:“他们有宗籍。”
魔修道:“进无籍城以后就没有。”
“你们凭什么除籍?”
“没除。”
守门魔修道:“我们不认。”
双方气氛瞬间紧张。
谢昭昭正好经过。
白千秋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低声道:“要打起来了。”
谢昭昭道:“看出来了。”
话音刚落,楼厌来了。
他站到城门前,没有带人。
北境长老显然认识他:“楼城主。”
楼厌道:“嗯。”
“我要带走三个人。”
“不行。”
“他们是我宗弟子。”
“以前是。”
“只要宗籍未除,那就是。”
楼厌看他:“他们自己认吗?”
长老一顿。
楼厌转头:“叫人出来。”
没多久,三个人被带到城门。
两男一女,年纪都不算大。
其中一个甚至还穿着那宗门的旧弟子服。
楼厌问:“跟他们走吗?”
三个人同时摇头:“不走。”
北境长老厉声道:“宗门养你们这么多年!”
其中一个青年脸色发白,却还是道:“我爹被魔修抓走的时候,宗门说边境太危险,不救他,后来我自己去救,你们又说我私通魔修。”
长老怒道:“那是门规!”
青年道:“所以我不回。”
楼厌听完,只点头:“那就不回。”
长老怒极反笑:“楼厌,你无籍城难道真准备收尽天下叛徒?”
楼厌道:“只要住得下。”
“你知不知道他们里头有罪犯?”
“知道。”
“有叛宗弟子。”
“知道。”
“有魔修。”
“这里本来就是魔域。”
长老被噎住。
楼厌继续:“无籍城不问以前属于哪边,只看进城以后做什么。”
“杀人,按城规杀人判,偷东西,按偷东西判,以前是谁的弟子,谁的儿子,哪一族的血,都不算罪。”
谢昭昭站在人群后,想起很多年前。
楼厌第一次问她:“你是哪边的?”
那时的谢昭昭正在给一个孩子包扎,头也没抬:“合欢宗。”
楼厌问:“正道?”
谢昭昭道:“算吧。”
楼厌拿刀的手立刻紧了一下。
谢昭昭却又问:“你呢?”
楼厌没答。
谢昭昭等了半天,见他不说,也就没再问。
晚上,他才道:“我哪边都不是。”
谢昭昭那时正在往漏风的墙缝里塞草,闻言只道:“哦。”
楼厌盯着她:“你不问?”
“问什么?”
“为什么。”
谢昭昭想了想:“你想说吗?”
楼厌道:“不想。”
“那就不用说。”
她低头继续塞草:“反正今晚你睡这里。”
楼厌那时很久没说话,后来才问:“这里算哪边?”
谢昭昭抬头:“屋里这边。”
那是很随意的一句话。
她甚至早忘了,可现在,谢昭昭站在无籍城门口,忽然觉得自己好像重新听见了。
这里不问仙,不问魔,不问宗门,不问血统。
不问你从哪里被赶出来,只问你进门以后想不想住,以及能不能不伤害和你住在同一屋檐下的人。
谢昭昭忽然明白,无籍城的“无籍”从来不是没有身份。
而是一个人可以暂时不需要用任何身份,来证明自己有资格活在这里。
远处,楼厌已经转身,正好看见她。
两个人隔着人群对视。
他没有问她站了多久,也没有解释无籍城的规矩。
只是道:“中午了。”
谢昭昭愣了一下。
楼厌继续:“回去吃饭。”
谢昭昭笑了:“今天吃什么?”
“粥。”
白千秋在旁边终于没忍住:“无籍城真的没有别的了吗?”
楼厌想了想:“有。”
白千秋眼睛一亮:“什么?”
“饼。”
白千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