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蛮站在下面,也朝她用力挥手。
“谢昭昭!”
她声音比祁照野大得多。
“下次记得吹哨!”
谢昭昭也喊:“知道了!”
飞舟越升越高,月城一点一点缩小。
七族旗帜变成细细的线。
最后连祁照野那九条尾巴都看不见。
谢昭昭却没有立刻回船舱。
她站在船尾,看了很久。
来到妖域的时候,她以为自己是来查换心。
后来才发现,所谓换心真正问的从来不是一个人爱谁、恨谁、想要谁。
而是如果心里同时存在许多互相矛盾的东西,到底哪一个才算真正的自己。
如今她好像知道了一点。
都算。
喜欢算。
厌烦也算。
舍不得算。
想离开也算。
嫉妒算。
愿意克制嫉妒同样算。
亲吻时的心跳算。
今日的平静也算。
人不是一根被挑出来的欲念,更不是最强烈的那一个念头。
一个人真正拥有的,从来不是永远纯粹的心,而是在无数互相矛盾的爱恨欲念里,仍然可以一遍又一遍地决定自己要怎么做。
所谓不惑众生,或许也不是看透。
恰恰是终于承认,没有谁能被一眼看透。
包括祁照野。
包括她自己。
也包括天道。
*
回程第三日,无归在识海中唤道。
“谢昭昭。”
她正在飞舟窗边看一本从妖域带回来的旧志,闻言随口应了一声:“嗯?”
无归沉默片刻。
“你与祁照野接吻时。”
谢昭昭翻页的手停住。
无归继续道:“觉得如何?”
谢昭昭慢慢抬起头。
“你为什么问这个?”
“需要理解。”
这个回答太熟悉。
谢昭昭忍不住笑:“你最近需要理解的东西很多。”
无归不说话。
她也没有继续逗他,反而真的认真想了一会儿。
“很暖。”
无归问:“哪里暖?”
谢昭昭顿了一下:“嘴唇。”
识海彻底安静。
谢昭昭眨了眨眼:“不是你问的吗?”
过了很久,无归才道:“继续。”
谢昭昭忍着笑。
“呼吸会乱,心跳也会快。”
无归问:“还有?”
她想了想。
“会有一点想再靠近。”
无归沉默。
谢昭昭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一句,便重新低头看书。
过了半晌,无归却又问:“为什么想靠近?”
谢昭昭道:“我也不知道。”
“因为喜欢祁照野?”
这一次,谢昭昭想得更久。
“有一部分吧。”
“还有呢?”
谢昭昭靠在窗边。
风把书页轻轻吹起。
她道:“因为那时候想亲。”
识海里,无归安静很久。
“只是想?”
“嗯。”
“没有别的理由?”
“需要别的理由吗?”
无归没有回答。
谢昭昭想了想,又解释:“想亲,而且他也愿意,所以就亲了。”
无归似乎第一次真正碰到一个没有办法被因果完全推导的答案。
他过去理解众生,总要先找原因。
可谢昭昭现在告诉他,有时候欲望本身就可以成为理由,并且不需要因此通向更远的东西。
无归问:“若那时候祁照野不愿意呢?”
谢昭昭道:“那就不亲。”
“你会难过?”
“可能有一点。”
“还会亲?”
“不会。”
无归再次沉默。
他好像终于明白,想要与得到之间还隔着另一个人的选择。
谢昭昭忽然笑了一下:“无归。”
“嗯。”
“你为什么突然对亲吻这么好奇?”
石阶之上,那道黑色身影一动不动。
很久,他说:“不知。”
谢昭昭已经很习惯他的不知。
于是只笑了笑,重新低头看书,没有再问。
可识海深处,无归仍然停在那个问题上。
很暖,呼吸会乱,心跳会快。
还会想再靠近一点。
这些词他都懂。
可这些到底是什么感觉?
*
当夜,谢昭昭没有进入石阶幻境。
她睡得很沉。
飞舟穿过云海,窗外月光一层一层落在她床边。
识海最深处,无归独自站在石阶上。
这里从来没有真正的昼夜,也没有风,只有无尽石阶和那本黑色古书。
从前的无归只是一道模糊的黑影。
轮廓时聚时散,连五官都无法真正看清。
谢昭昭第一次在这里看见他时,甚至分不清那究竟是人,还是某一种道留下的影子。
可这一夜,无归低头,第一次试着凝聚自己的手。
不是为了施法,也不是为了替谢昭昭掌控功法,只是想要一只手。
黑雾从手臂末端一点一点往下。
先出现手腕,然后是掌心。
轮廓很淡,却第一次不再是一团模糊的影子。
接着是手指。
一根。
两根。
三根。
直到五指完整。
无归安静看着,很久没有动。
他想起谢昭昭说:“很暖。”
又想起她说:“会想再靠近一点。”
无归慢慢抬起手,像是想验证人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念头。
可石阶上什么都没有。
没有体温。
没有呼吸。
也没有一个可以让他靠近的人。
那只手停在半空。
下一瞬,五指忽然散开,重新化成黑雾。
无归没有立刻重新凝聚,只是低头,看着已经空掉的地方。
很久以后,黑色古书自己翻开。
第一页,是很久以前写下的那句话。
【舍不得,不一定要留下。】
无归看了很久。
书页下方慢慢浮出第二行字。
【喜欢,也不一定要长久。】
他没有动。
那两句话并排放在一起,都没有错。
至少谢昭昭已经证明,舍不得一个人,可以走。
喜欢一个人,也可以有一天不再喜欢。
无归明明已经理解,却第一次不喜欢一个自己已经理解的答案。
这种感觉很陌生。
不像判断。
不像规则。
甚至不像他过去能够看见的众生欲念。
只是那行字出现的时候,他本能地不想让它成立。
至少不想让它永远成立。
无归看了很久,最终没有抬手,也没有把那句话抹掉。
因为他已经知道,不喜欢,不代表它错。
想让一件事不同,也不代表他有资格将它改成自己想要的样子。
这是谢昭昭一路走来学会的东西。
如今,他也在学。,只是他还不知道,有一天自己真正想要的,或许并不是让“喜欢一定要长久”成为一条新的天道规则。
而是希望,在所有可以离开、可以改变、可以不再喜欢的选择都存在时,仍然有人自己选择留下。
石阶上,黑影久久没有动。
黑色古书停在那两句话之间,没有再翻页。
这一夜,无归第一次想拥有一双手。
不是为了执掌众生。
只是因为他忽然想知道,如果谢昭昭有一天主动握住它,会是什么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