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昭昭离开妖域的前一日,九尾族把最后三车聘礼也送回去了。
那三车原本留在合欢宗,最开始是以“妖域少主暂居人境的礼数”留下,后来祁照野让人重新改了礼册,一件不少地全部装回车里。
消息传到合欢宗的时候,白千秋正在万宝殿陪长老清点这一季弟子从秘境里带回来的东西。
她听完传讯,半天没有说话。
旁边弟子以为她在看账册,等了好一会儿,才发现白千秋手里的那一页从头到尾都没翻过。
弟子小心道:“白师姐?”
白千秋缓慢抬头:“九十九车。”
弟子没听懂:“什么?”
白千秋又重复了一遍:“整整九十九车。”
弟子终于反应过来,立刻低头,不敢接话。
因为合欢宗上下都知道,妖域少主当初送来的那九十九车聘礼里,随便挑一箱出来,都够一个普通内门弟子修到金丹。
现在全没了。
白千秋闭上眼,十分克制地吸了一口气。
等谢昭昭的传讯亮起时,她第一句话便是:“他真的全拉走了?”
谢昭昭正在收拾东西,闻言道:“嗯。”
白千秋问:“一件没留?”
谢昭昭看了一眼桌上的小木梳:“有一样。”
白千秋的眼睛瞬间亮了:“什么?”
谢昭昭道:“一把梳子。”
传讯那头安静了很久。
白千秋问:“什么材质?”
谢昭昭拿起来看了一眼:“木头。”
白千秋不死心:“什么万年灵木?”
谢昭昭认真辨认了一下:“应该就是普通木头。”
白千秋又沉默了。
片刻以后,她的声音里出现了一种真正痛失至宝后的平静:“昭昭。”
谢昭昭道:“嗯?”
白千秋说:“男人可以不留,灵石为什么也不能留?”
谢昭昭笑了:“本来就不是我们的。”
白千秋道:“道理我知道。”
她停了停,又很诚实地补了一句:“心还是会疼。”
谢昭昭笑得更厉害。
白千秋听见她笑,终于也没忍住:“算了,你回来再说。”
谢昭昭问:“说什么?”
白千秋声音立刻恢复精神:“说你为什么去一趟妖域,连狐狸都亲上了。”
谢昭昭:“……”
她就知道,祁照野当日那句话果然有先见之明。
这种事,合欢宗真的会问。
谢昭昭正想关掉传讯,白千秋已经在另一边补了一句:“不许糊弄我,我连酒都准备好了。”
谢昭昭无奈道:“知道了。”
传讯终于熄灭。
院子重新安静下来。
谢昭昭低头,看向桌上那把小木梳。
它真的很普通。
没有阵法,没有妖力,也没有任何属于九尾族的血脉气息。
甚至做工都算不上多精致。
梳齿有些宽,边缘被磨得很圆,握在手里的时候带着木头独有的温润。
和很多年前,她在秘境里随手捡来给一只受伤狐狸梳毛的那把,很像。
那把旧梳早就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
她甚至已经记不清。
祁照野却记得。
*
祁照野是在傍晚来的。
谢昭昭刚把最后一只玉匣收进储物袋,就听见院门响了一声。
她抬头时,祁照野已经站在门外。
今日他没有带任何人,也没有拿什么贵重的东西,只有手里那把很小的木梳。
谢昭昭看见以后,有些意外:“给我的?”
祁照野走过来,将木梳放到她掌心。
“不是聘礼。”
谢昭昭低头看了看:“那是什么?”
“私人物品。”
“给我做什么?”
祁照野看着她:“以后若我再变回狐狸,记得替我梳毛。”
谢昭昭笑了:“可以。”
祁照野立刻道:“第三条尾巴不许再提。”
谢昭昭抬眼:“现在不是长齐了吗?”
祁照野:“谢昭昭。”
她终于笑出声。
祁照野看着她笑,也没有真的生气。
夕阳从院墙外落进来,银发边缘被照得很亮,连那九条尾巴都像镀了一层极淡的金。
谢昭昭忽然想起第一次在合欢宗山门看见他时,也是先看尾巴。
那时候九十九车聘礼压裂了白玉台,半个合欢宗都以为妖域少主是来逼婚的。
如今九十九车东西全部收回。
留下来的,却是一把最不值钱的梳子。
谢昭昭忽然觉得,这样反而很好。
那些灵石、妖骨、月华珠、珍稀灵药,本来就是用来证明“妖域少主求偶有多认真”的东西。
可到了最后,她真正记住的并不是那些。
是小狐狸尾巴上的焦毛。
是祁照野每靠近一步都会问她能不能继续。
是九条尾巴围住两个人时,他明明呼吸已经乱了,却仍然告诉她可以停。
是他第一次让她知道,想要并不可耻。
也是那个很短的吻。
这些都没有被聘礼证明过,也不需要。
祁照野忽然问:“想什么?”
谢昭昭低头,把木梳收进储物袋。
“想这把梳子比九十九车聘礼好。”
祁照野挑眉:“这话如果被白千秋听见,她大概会和你断交。”
谢昭昭笑道:“所以不告诉她。”
两个人都笑了一会儿。
笑意慢慢淡下去以后,祁照野忽然道:“谢昭昭。”
“嗯?”
“以后如果你遇见另一个人。”
谢昭昭看他。
祁照野继续道:“也觉得他好看,也想靠近,也会想亲。”
他顿了一下,却没有避开。
“不要因为曾经亲过我,就觉得对不起谁。”
谢昭昭怔住。
祁照野道:“更不用因为后来喜欢别人,就回头把现在说成不算数。”
谢昭昭看了他很久。
“你真的想通了?”
祁照野笑:“没有全想通。”
“那你还说?”
“想通多少说多少。”
祁照野看着她,金色眼睛里没有从前那种故意逗她的笑。
“我以前总想做一个别人不会换掉的人,现在想想,这件事本身就挺没道理。”
谢昭昭没有打断。
“别人喜欢多久,是别人的心,我喜欢多久,是我的心,谁都没资格提前保证。”
他说到这里,自己先笑了一下。
“当然,我现在还是希望你以后偶尔想起我的时候,会觉得我比别人好一点。”
谢昭昭也笑:“这算欲望?”
“算。”
“那你要照着做吗?”
祁照野摇头:“不做。”
“为什么?”
“因为没办法按着你的脑子让你这么想。”
谢昭昭道:“你总算知道。”
祁照野啧了一声:“我什么时候按过你的脑子?”
两个人又笑起来。
这一次,谁都没有再说以后一定相见,也没有说永远不要忘。
因为他们已经走到不需要用那些话证明什么的地方。
谢昭昭曾经真的喜欢过靠近他,祁照野现在也真的仍然喜欢她。
可他们都允许这些东西有一天可能改变。
而允许改变,并不会损伤今日的真。
临走时,祁照野站在院门口停了一下。
谢昭昭叫他:“祁照野。”
他回头:“嗯?”
谢昭昭道:“以后如果真的变回狐狸,来找我。”
祁照野笑了:“为什么?”
谢昭昭拍了拍储物袋:“梳子在我这里。”
祁照野看了她很久。
最后只应了一声:“好。”
然后转身。
九条银白尾巴从暮色里慢慢远去。
谢昭昭站在原地,一直到看不见。
*
谢昭昭离开妖域那日,阿蛮来得比祁照野早。
她扛着斧头站在飞舟下面,像是准备送行,也像是准备拦路打劫。
谢昭昭问:“你不忙?”
阿蛮道:“送你这点时间还是有的。”
谢昭昭看了看她身后:“祁照野呢?”
阿蛮立刻道:“你问我干什么?”
谢昭昭:“……”
阿蛮也觉得这句反应太大,又补了一句:“我现在跟狐狸已经没有任何关系。”
谢昭昭笑:“我只是问他来不来。”
阿蛮闭嘴,过了一会儿才道:“应该来。”
事实证明,祁照野确实来了。
但来得很晚。
飞舟已经升起一半,他才从月城最高那座塔上落下来。
没有追,也没有喊停,只是站在下面。
谢昭昭从船边往下看。
祁照野也抬头。
距离已经很远,远到看不清表情。
谢昭昭还是抬手,朝他挥了一下。
下面的人也抬起手。
身后九条尾巴在风里散开,很显眼。
谢昭昭看着,忽然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