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秀英把红皮账本放到餐桌上时,林国良正在给阳台的薄荷浇水。
“你自己说,还是我替你说?”她问。
林国良背对着她们,水从花盆边缘溢出来,流到瓷砖缝里。
“又怎么了?”
“你去年一共跟陈启明吃过几顿饭?”
“哪记得。”
“我记得。”
吴秀英翻开账本。
她退休前做了三十多年会计,家里的水电、礼金和人情往来都记在里面。红皮本边角卷起,每一页却写得整齐。去年十月十九日下面记着:国良晚归,老站鱼馆,启明项目客。十一月二日:启明取老林身份证复印件,说开会登记。三月二十六日:老站鱼馆,赵老板,见证。
最后一行被红笔圈了两遍。
“你连我几点回家也记?”林国良转过身。
“你两万块都敢背着我拿,我还不能记你几点回家?”
“现在不是说两万。”林知夏把同生建材的供货确认单放到桌上,“爸,你先看这个签名。”
林国良没戴老花镜,眯着眼看了很久。
“是我的。”
“签字时,纸上有这些内容吗?”
“有个报价表,密密麻麻的。我没细看。”
林知夏指着签名旁边的小字:“这里说,你知道怎么筹钱,也同意林家出面。这个你看过?”
林国良把纸拿近,脸色渐渐变了。
“没有这句。”
“我签的时候,下面是空的。”
吴秀英猛地合上账本:“空的你也签?”
“启明说只是证明赵老板来过岚川,材料已经谈好。他怕外地老板觉得项目是假的,让我这个本地老人露个面。”
“你是哪门子的项目证明?”
“他马上要跟知夏订婚,我算半个家里人。再说我以前在公交公司,赵老板认识我们车队的人——”
“两年前我半夜肾结石,是启明送的医院。你妈忘带医保卡,也是他来回跑。”林国良声音低下去,“我手机看不清字,都是他替我调。我以为这孩子靠得住。”
“所以你就替一栋不是你的房子证明项目是真的?”
林国良不说话了。
薄荷盆里仍在往外滴水。吴秀英拿抹布去擦,擦了两下又重重扔回水池。
“你中午的药吃了没有?”她忽然问。
“吃了。”
“药盒星期四那格还满着。”
“今天不是星期三?”
吴秀英转身看着他:“今天星期四。”
林国良嘴硬了两秒,自己去拿药盒。吴秀英跟到柜边,提醒他白色那颗要掰半片。
“我知道。”他把药片抠得掉在地上,火气也上来了,“你别什么都站旁边盯着。”
“不盯着,你连星期几都能吃错。”
“吃错一次又不会——”
“爸。”林知夏叫住他,“先捡起来,换一颗。”
林国良弯腰去找滚进柜脚的药,嘴里还在嘀咕药盒上的字印得太小。吴秀英说上个月给他配了老花镜,他嫌挂在脖子上像老头。
“我本来就是老头。”
“那你倒是认。”
林知夏压住胸口翻涌的火。父亲把报价单折出了一道印,她伸手抽回来,纸边从他指间擦过去。
“那顿饭上还有谁?”她问。
“赵同生,陈启明,还有一个姓谢的女老板。”
“谢玉华?”
林国良抬头:“你怎么知道?”
“她给曼禾账户转过三十五万元。”
“曼禾是谁?”
“苏曼的公司。”
父亲显然不明白这几个名字怎么会出现在同一张桌上。
“谢老板开干洗店,跟赵同生是表亲。”他说,“她问我青石巷是不是政府项目。我说只听启明讲过,具体不清楚。启明马上接话,说我女儿在银行做风险,项目材料都替他看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