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圆立在一旁,看着自家郎得陛下这般体恤照拂,眼眶微红,满心感激,悬着的心彻底落下。
朱俞静静立在殿中,一一谢恩行礼,心底五味杂陈。
陛下今夜为他解围、为他惩戒恶人、为他赐药补身,体恤入微,简直就是天降的救星。
姬长歌处置完一切、安顿好所有事宜,并未有半分留宿之意:“你身子不适,还是好好休息吧,我改日再来看你。”
她静静看了一眼殿内安稳休养的布置,便转身抬步,带着内侍侍从,默然离开偏殿,循着夜色,原路折返太极殿。
朱俞立在窗前,望着帝王渐行渐远的挺拔背影。窗棂缝隙卷进来的夜风,拂动他鬓边散落的碎发,带着秋夜浸骨的凉。他静静站了许久,方才那漫长一夜的煎熬还残留在骨肉里,双腿依旧隐隐发麻,指尖敷着膏药,清苦药香缠在衣袖间。
他心底缓缓浮起一念。或许第一天晚上,姬长歌知道他一夜都没能睡着。
只是这下,他与郑邺之间,再也没有半点转圜、和好的余地了。
从前郑邺刁难他,他尚能自欺,想着不过是位份尊卑带来的折辱,若是自己谨小慎微,事事顺从,或许能避开锋芒,维持表面相安。可今夜之事闹到圣驾跟前,郑邺当着帝王的面辩解、抵赖,而汤圆当庭道出全部实情,一切摊开在日光烛火之下。隔阂撕破,怨气落地,往后他们,便只能是敌人。
可讽刺的是,他们还同住在永宁宫这一方院落里。一殿主,一偏殿,共享一院秋光,共用同一批洒扫宫人,抬头不见低头见。
既然无从逃避,便只能直面。
他缓缓抬手,轻轻按在自己酸胀的膝盖上。禁足为期一月。一月期满,郑邺走出主殿,便是他们再度相逢之时。到那时,没有宫规替他挡着,没有帝王恰好在场为他主持公道。所有潜藏的怨怼,积压的恨意,都会重新浮上来。
可今夜这一场风波,也让朱俞看清一件事。陛下是明辨是非的人。她不会因为郑邺出身世家、祖父高居相位,便徇私偏袒;也不会因为他出身寒门,无宗族依仗,便轻看他,把他所受的委屈视作无关紧要的小事。
家世厚重,固然是靠山。可圣心眷顾,这份宠爱,至少可以和家世抗衡。
这个念头,在心底慢慢生了根。朱俞深深吸了一口凉丝丝的空气,自知这份依仗脆弱如风中烛火。宠爱可以制衡权势,可宠爱也最容易消散。他不能懈怠,更不能像郑邺一般,把一切想成理所当然。
汤圆端来一杯温热蜜水,轻声劝他早些歇息。朱俞接过瓷杯,目光落向庭院深处那道通往主殿的游廊,幽幽叹了口气,转身入内。
往后的这一个月,永宁宫的气氛彻底变了。
禁足的旨意落实之后,一队禁卫军被派守在主殿大门外。银甲映着天光,长枪立在阶下,日日轮班值守。禁卫不苟言笑,身姿挺拔,生人不得随意靠近主殿院门,那阵仗看着格外慑人。旨意写明,郑邺不得踏出主殿半步,也不许传唤其他夫郎。
陈长安听说此事,曾两度来永宁宫探望。他一身素色锦袍,带着一匣子亲手拣选的蜜饯点心,缓步走到主殿门前。禁卫依旨拦在阶前,分毫不让。陈长安也不强行为难,只请守门内侍将食盒送入殿内,自己立在廊下和国允霜聊了一小会儿。陈长安轻声宽慰几句,知道再多说也是无益,稍坐片刻,便转身离去。
禁足,禁的是出入与传唤人役,衣食供给却不曾克扣。御膳房每日依旧按时将三餐点心、鲜果茶酒送入主殿,份例丝毫不减,并无刻意苛待。这也是帝王的分寸 —— 罚的是失德之举,并非断他衣食,落个薄待世家的话柄。
远在朝堂之上的宰相郑付流,心中记挂孙儿。短短一月之内,接连递上六道奏折,每一封措辞都极委婉,问郑邺起居,问他是否受了委屈,饮食冷暖如何。奏折一层层送入太极殿,堆在御案一侧。姬长歌政务繁杂,无暇亲自逐条亲笔回信,便吩咐身边近侍官代为拟复。回文总是简洁:慎黄夫起居如常,膳食衣物齐备。
郑付流明白,陛下没有迁怒郑家,可也没有松口减刑。话已经递到,再多追问,反倒像是胁迫帝王。思虑再三,郑相便不再继续上疏追问,暂且按捺下来,静观事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