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陛下!” 郑邺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额头抵着地面,不敢抬眼去对上姬长歌的目光,“臣郎并非刻意苛责朱蓝夫!只是听闻他绣艺卓绝,想着寻一幅图让他一展所长,不过是切磋绣活,并无刁难之意。”
国允霜跪在郑邺身侧,心也提到了嗓子眼,见郑邺开口辩解,连忙跟着叩首,语声惶急:“陛下明鉴!慎黄夫原只是惜才,想着让朱蓝夫试试这《万壑松涛图》,哪里想到夜色太深,耽搁了时辰。灯烛之事,也只是一时疏忽,并非有意灭灯难为他。”
郑邺听国允霜帮衬,稍稍定了定神,又急忙续上:“是朱蓝夫自己答应承接绣活,臣郎不曾逼迫。站着刺绣也只是随口一说,臣郎本打算片刻便让他坐下,还未曾来得及吩咐宫人。求陛下体察,臣郎绝无半分坏心!”
内侍立在一旁,静候陛下问话,并不插言,只默默将方才所见记在心底。
朱俞本就长久站立,双腿麻木,浑身脱力,方才强撑着捧着绣绷,此刻听他们二人颠倒说辞,胸口一阵发闷,唇瓣动了动,却气力不足,一句话也挤不出来。他身子微微晃了晃,眼看便要站不稳。
殿门外,跟着朱俞一同前来、一直候在廊下的汤圆听见里面的争辩,再也按捺不住。他快步跨进殿内,跟着屈膝跪下,脊背挺得笔直,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却字字清楚。
“陛下容小的说几句。” 汤圆深深叩了个头,抬眼,目光不躲不闪,“是颂竹公公亲自到偏殿传慎黄夫的吩咐,勒令我家小郎即刻过来。慎黄夫说,今夜不绣好,不能回去。我家小郎恳求告退,慎黄夫不许,才下令熄了灯,逼着我家小郎站在昏光里绣。”
他侧头望了一眼面色惨白、摇摇欲坠的朱俞,心头一酸,继续道:“小郎从黄昏一直站到此刻,双脚早就僵了,指尖满是针孔旧伤。若是切磋消遣,何至于不许歇息、刻意灭灯?若是惜才,何至于任由他熬到脱力,连开口申辩的力气都快没有了。这些话,句句属实,殿里伺候的宫人全都亲眼看着,不敢欺瞒陛下。”
郑邺听见汤圆当众拆穿他的说辞,又惊又恼,厉声呵斥:“大胆奴才!主子说话,哪里轮得到你插嘴!休得胡言,妄构是非!”
国允霜心头一紧,悄悄扯了扯郑邺的衣袖,示意他不要再高声,免得更触怒帝王。
真相昭然,无可辩驳。
姬长歌眸光微冷,落于郑邺身上,淡然宣判责罚:“慎黄夫郑邺,恃位欺人、苛待同辈、肆意刁难,失德失度。即日起,禁足永宁宫主殿一月。”
郑邺浑身冰冷,四肢僵硬,伏于地面,连半句辩解的力气都没有。满心怒火、偏执不甘,此刻都化为了恐惧与惶恐。他知道,再多争辩,也只是徒增罪责,喉头滚动几下,终究不敢再出声。
姬长歌不再看他,眸光转向一旁僵立的朱俞,语气微微放缓,褪去凛冽威压,多了几分温和:“你且回去歇息吧。”
朱俞紧绷的心神骤然一松,连日隐忍的疲惫瞬间翻涌上来,身形微微一晃。他强撑着躬身深深行礼,声音轻哑却恭谨:“臣郎谢陛下恩典。”
他小心翼翼放下手中绣绷,克制着双腿的麻木酸痛,稳步退步,缓缓退出这座压抑冰冷的主殿。
姬长歌随即抬步,紧随其后,带着一众内侍,移步去往朱俞居住的偏殿。
踏入偏殿,殿内灯火温软干净,陈设朴素整洁,安静雅致,与方才主殿的阴冷压抑截然不同。
姬长歌立于殿中,目光扫过朱俞略显孱弱疲惫的身形,眼底掠过一丝浅浅体恤,即刻沉声吩咐:“传太医即刻前来永宁宫偏殿,为朱蓝夫诊脉查体,查看劳损伤势,赐上好疗伤滋养膏药。”
“另传朕口谕,命御膳房此后每日定点送来滋养补品,好生调养朱蓝夫身心劳损,不得敷衍疏漏。”
两道圣谕次第落下,内侍不敢耽搁,即刻分头奔走传旨。
不多时,太医匆匆赶来,携着药箱、医疗器械,仔细为朱俞诊脉查体。眼见他气血亏虚、双眼劳损、双腿淤红、指尖针伤密布,连连唏嘘,随即精心调配温润膏药,细细为他敷遍周身劳损之处,又留下数剂内服温补汤药,叮嘱静养调息。
御膳房亦是火速送来了温热滋补的夜宵汤品,骨汤醇厚、药膳温润,香气袅袅,满满一桌,皆是养身好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