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殿之内,气氛骤然冰封。
朱俞双膝跪地,脊背绷得僵直,方才掀开裤腿露出的连片乌青瘀伤还隐隐作痛,新旧痛感交织在一起,顺着骨缝蔓延全身,让他浑身发颤。他头垂得极低,额前碎发垂落,遮住眼底全然的慌乱与懊悔,心底一片冰凉。他自以为隐秘的寻盟之举,不过是趁着白日宫中人杂、无人留意的侥幸妄为,万万没料到竟会被郑邺当场撞破,连半分遮掩的余地都没有。
相较于朱俞的惶恐失态,身侧的徐林思便显得太过淡然从容。他身姿笔直跪地,脊背不弯不塌,神色清冷平和,没有半分畏惧惶恐,眼底依旧是一贯的疏离淡漠,仿佛眼前莅临的不是位份尊贵、手握后宫制衡之权的慎黄夫,只是寻常相见的同辈之人。
郑邺立在殿中最高处,华贵杏黄锦袍衬得他矜贵逼人,周身自带上位者的威压气场。他缓缓环视这间清雅素净的偏殿,目光掠过案上堆叠的书卷、简约朴素的陈设,最后落回跪地二人身上,无声的审视比厉声斥责更让人胆寒。
“原来朱紫夫和徐紫夫是好友,那可真是有缘,”郑邺缓缓语调轻缓平淡,却字字带着沉甸甸的压迫感,“朱紫夫入本宫永宁宫居住,本宫自问待你不算苛刻,不过是略加惩戒,让你铭记深宫规矩,你倒是心急,转头就跑到临水宫找靠山了。”
朱俞心口一紧,连忙重重叩首,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轻颤,句句恳切求饶:“臣郎不敢!臣郎只是许久未见旧友,一时念及同窗情分,特此登门探望,绝无半分逾矩私心,还望黄夫小郎明鉴!”
“是吗?”郑邺挑眉,语气带着几分戏谑的嘲弄,目光锐利如刀,直直看穿他的慌乱掩饰,“只是探望,便要藏得这般隐秘?特意遣退侍从,关起门来密谈,倒让本宫好生疑惑,你们究竟是叙旧,还是在私下结党、暗谋私计?”
深宫规矩森严,最忌私下往来、暗自结党,这是入宫之前人人皆知的铁律。郑邺句句扣着规矩施压,轻飘飘几句话,便将一桩寻常同窗拜访,抬升到了触犯宫规的地步,拿捏分寸恰到好处,既没有当场定罪,又彻底拿捏住了朱俞的把柄。
一旁的国允霜缓步上前,笑意温和无害,话语却句句带着敲打,补全了其中的利害:“朱弟弟这就是不懂事了。深宫之中,尊卑有序、往来有矩,私下密会本就是大忌。何况你身为永宁宫居住的人,绕过自家主位,私下结交外宫之人,传出去,旁人只会说你心无敬畏、不知本分。”
朱俞浑身冷汗涔涔,后背早已被濡湿,一时语塞,无从辩驳。
就在殿内气氛凝滞到极致之时,始终沉默的徐林思终于缓缓开口。他音色清泠,字句规整文雅,不卑不亢,无半分乞怜,亦无半分张狂:“深宫寂寥,旧友相逢,闲谈叙旧,素来无伤大雅。尊卑规矩,臣郎谨记于心,从未敢越雷池半步。今日之事,不过寻常同窗往来,并无诸位所想的复杂缘由。”
郑邺闻言,眸光微深,深深看了徐林思一眼。他本以为可以借着此事拿捏、拿捏这位看似孤僻无依的紫夫,没想到对方看似清冷软弱,骨子里竟这般硬气,口舌利落、心智通透,半点缝隙都不肯留给旁人拿捏。
“听闻徐小郎才学出众、心思通透,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郑邺缓缓收敛眼底的冷意,故作大度地轻笑一声,话锋陡然一转,不再纠缠私会之事,顺势切入自己真正的目的,“本宫倒是想起一桩事,御前近侍徐亭忆,办事利落、深得圣心,听闻与小郎是同族至亲?”
这才是他今日特意折返临水宫、借机试探的真正缘由。撞破朱俞私访只是意外之喜,摸清徐林思的底牌、确认他与御前近侍的亲缘关系,才是他真正的盘算。
徐林思眼底微光淡敛,面上依旧波澜不惊,从容应答:“平日少有往来,不甚熟络。”
可落在郑邺与国允霜耳中,这已然是天大的收获。只要有亲缘羁绊在,便有拉拢、拿捏、利用的余地,哪怕只是远亲,也足够成为他们靠近圣心的突破口。
国允霜眼底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连忙顺势开口,语气亲昵温和:“原来如此。说来也是缘分,同宗同源,便是难得的缘分。日后宫中朝夕相处,还望徐弟弟多多亲近,彼此照拂。”
徐林思只是淡淡颔首,不接话、不攀附、不应允,疏离的态度未曾半分松动,始终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郑邺将他的冷淡隐忍尽数看在眼里,心中已然有了定论。此人看似闲散无争、孤僻寡言,实则心思深沉、城府难测,软硬不吃、进退有度,绝非轻易能掌控的棋子,但他手握御前亲缘这层绝佳底牌,价值极大,值得徐徐拉拢、慢慢周旋。
思虑至此,郑邺便不再刻意施压,故作宽和大度,缓缓抬手:“起来吧。本宫知晓你们只是寻常叙旧,便不追究今日逾矩之过。只是深宫规矩在前,往后切记安分守己,不可再私下密会、惹人闲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