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炭盆里的银丝炭静静燃着,只散出一缕极淡的暖意,将深秋渗入窗棂的寒气挡去大半。国允霜斜倚在郑邺身侧的梨木扶手椅上,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杯沿。
“你可是不知道呢,听说前几日那苏晚迎在太极殿晕倒之后,皇上下令,后宫夫郎不许靠近太极殿半步,甚至连那广场都不让进了,派人把守着,理由是太极殿女子众多,后宫夫郎不宜靠得太近,以免惹人闲话。” 提到这个,国允霜倒是来劲了,身子微微前倾,压低声音,“这苏晚迎可是把路走死了。”
郑邺闻言动作一顿,抬眸看向国允霜,他的关注点倒是不一样,他觉得皇上一直对皇后特殊。
他们都在入宫前就被教过,皇上不喜在太极殿面见夫郎,所以就算是皇上召幸谁,也绝不会在太极殿见,都是皇上亲自到后宫来的。
“那,皇后也不让进?” 郑邺缓缓落下棋子,轻声发问。
“据说是这样,尚寝居有记档,皇后从未留宿过太极殿,都是皇上亲自去的皇后宫里。” 国允霜入宫前倒是做了不少调查。
“从前没有,不代表以后没有。” 郑邺似乎很自信。
“是呢,像我们慎黄夫小郎这样的,皇上总是会破例的。” 国允霜顺势拍起了马屁,眉眼弯起,言语极尽奉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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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位于永宁宫偏殿的朱俞昨日吃了些药,今天已经好了些。
昨日漫长的跪罚几乎抽干了他浑身气力,双膝皮肉磨得红肿,浑身酸软无力,夜里靠着汤圆悄悄送来的温水与伤药勉强撑过一夜。药膏敷上之后,灼烧般的痛感稍稍平复,今日晨起,头不再昏沉,视物也不再有重影,只是起身之时,膝盖依旧牵扯着钝痛,每一步都要小心维持重心。
他昨日才明白,主殿的慎黄夫郑邺和偏殿的青夫国允霜是一伙的。
在永宁宫这一方院落之中,郑邺手握主殿,位份最高,国允霜紧随其后,二人一唱一和,牢牢把持着永宁宫内的大小事。他身为寄居于此处的紫夫,没有根基,没有恩宠,在这永宁宫只有被两人联手欺负打压的份。连日跪罚、言语磋磨,已经让他真切体会到这深宫之中人情凉薄,无依无靠之人,连活下去都要步步谨慎。
他不求盛宠,不求帝王垂青,只求活着。
深宫如樊笼,一步踏错便是万丈深渊,孤身一人绝难长久立足。他必须得早点去找到同盟,寻一个可以互相依托之人,至少在郑邺和国允霜刁难之时,不至于孤立无援。
他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徐林思。
二人家中本就有些交情,母辈之间常有往来。在准备选秀的这三年里,他们同在一处上课,日日同窗,一同学习才艺,练习宫廷礼仪,算是旧识。只是这位徐公子向来性子清冷孤傲,不爱搭理旁人,平日里独来独往,极少与人深交。
可即便如此,总算是个面熟的。
除此之外,朱俞心中还有一层考量,听说徐家二姑娘如今在皇上身边侍奉,颇为得脸,颇受帝王信任。若是能和徐林思交好,有徐家这一层关系在,往后在宫中,便能多一层庇护,一定不会错。
念头既定,朱俞便唤来汤圆,让他清点清点自己带进宫的东西,都是不算贵重但拿得出手的小物件,当作拜访的薄礼。他几乎带上了全部备好的礼品,整理妥当,小心翼翼地出了永宁宫的门。
秋日的日光淡而稀薄,宫道两侧的梧桐落了一地枯黄碎叶,风掠过树梢,卷起落叶簌簌滚动。宫墙高耸,投下狭长冷寂的阴影,往来宫人步履匆匆,不敢高声言语。朱俞走得缓慢,膝盖每受力便隐隐作痛,他强压下不适,尽量维持体面,而后朝着临水宫走去。
永宁宫里临水宫倒是不远,只绕过几条宫巷,穿过两道雕花宫门便到了。
临水宫依着一方小池修建,院内种着几株桂树,花期已过,只剩光秃秃的枝桠。这座宫殿只住了两位夫郎,因此院内洒扫的下人并没有永宁宫那么多,四下安安静静,少了几分喧嚣。
汤圆放轻脚步,小心地叫住一位手持竹帚洒扫的宫人,微微躬身,轻声问道:“敢问这位哥哥,徐林思小郎住哪间?”
那宫人抬眼打量二人,见朱俞身着紫夫的素色宫袍,抬手往西侧偏殿指了个方向。汤圆依言走上前去,立在朱红殿门外,躬身请里面侍从通传。
这一等,便是许久。
朱俞静静立在廊下,秋风拂动衣摆,他垂着眼,指尖微微攥紧袖中布料,心底暗自忐忑。他不知徐林思会不会愿意见他,更不知此番登门,能否达成所愿。漫长等待之中,耳边只有风吹枝叶的轻响,还有远处宫人的低语,每一分光阴都显得格外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