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安不敢贸然直视,即刻敛神整衣,快步上前,依足宫中最规整的礼仪,屈膝跪地,深深伏身行礼,姿态恭谨谦卑:“臣郎明安,拜见皇后尊郎,愿尊郎安泰顺遂,岁岁无忧。”
主位之上,江晚舟一身素雅常服,眉眼温润清和,眼底带着浅浅的温柔笑意,静静看着阶下跪拜的少年。他天生喑哑,不能言语,此刻无需纸笔,只轻轻抬手,柔和示意他起身。
明安依言起身,垂首立在原地,片刻后才抬眸看向两侧的人影,姿态谦和有礼:“明安眼拙,不知两位夫郎如何称呼?”
殿下端坐的二人,正是永宁宫位份最尊的慎黄夫郑邺,与同住永宁宫的青夫国允霜。二人出身京中顶级世家,郑邺的祖父一手提携国允霜父亲升迁,关系不可谓不紧密。
此前合宫初次觐见皇后那日,郑邺因宫中紫夫朱俞不慎燃点异香,体质敏感不慎染恙卧病,未能到场,故而明安从未见过这位风头最盛的慎黄夫,此刻不识二人,实属正常。
国允霜闻言率先含笑开口,主动介绍:“这位乃是慎黄夫郑邺。”
听闻是除皇后外当朝位份最高的黄夫,明安心头一凛,不敢怠慢,连忙上前半步,再度屈膝行礼,恭恭敬敬道:“臣郎明安,见过黄夫小郎。”
郑邺垂眸淡淡打量着他,目光掠过他朴素寻常的衣饰、平淡无奇的眉眼,停顿了几秒,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与试探,转瞬便化作矜贵温和的假笑,语气慢条斯理,带着几分刻意的温和:“快起来吧,跪久了,皇上该心疼了。”
不等明安回话,郑邺便侧首看向身侧的国允霜,姿态从容,淡淡开口介绍:“这位是本宫宫中的青夫国允霜,你也该行礼见过。”
七色品阶,青夫顺位在蓝夫之上,尊卑有序,行礼问安本就是宫中规矩,无可厚非。
明安从善如流,立刻转身对着国允霜躬身行礼,礼数周全。
国允霜笑意和煦温柔,连忙上前伸手将他扶起:“弟弟无需多礼,日后和睦相处便是。”
待礼毕,皇后身侧的贴身公公芬芳适时上前,抬手示意落座。明安依言,寻了末位的椅子端正坐下,身姿紧绷,不敢有半分松懈。
殿内短暂静默片刻,郑邺便率先开口,目光落在明安一身素净衣物上,似是随口闲谈,语气却带着若有若无的讥讽:“弟弟今日衣着未免太过朴素了。我与允霜向来以为,觐见皇后尊郎乃是大典,理应衣饰隆重、规整体面,没想到弟弟倒是这般随性简朴。”
一语落下,暗含指责,似在诟病他失礼轻慢、不懂规矩。
明安心头一紧,连忙起身垂首,神色惶恐恳切,认真解释:“小郎恕罪,臣郎并非有意轻慢大典。今日晨起,各宫赏赐纷纷送至坤宁宫,其中锦衣华服、绫罗锦缎数不胜数,只是坤宁宫距仪宁宫路途遥远,臣郎唯恐耽搁时辰,让皇后尊郎久等,便不敢耽搁换装,身着常服匆匆赶来,绝非心存怠慢,还望皇后尊郎、诸位小郎恕罪。”
主位上的江晚舟静静听着,轻轻摇了摇头,全然不曾计较这般小节。
可明安这番诚恳解释,落在郑邺与国允霜耳中,却全然变了一番滋味。
在二人听来,这番话哪里是致歉认错,分明是刻意炫耀。句句都在暗示自己圣眷浓厚、各宫争相巴结,赏赐无数、殊荣加身,变相张扬自己初入宫便独占鳌头,拿下了所有人求而不得的恩宠。
国允霜眼底笑意微敛,面上依旧温润如初,轻声开口,语气带着淡淡的玩味:“如此看来,弟弟昨日所得的各宫赏赐,倒是丰厚得很。”
郑邺端起手边清茶,浅啜一口,眸光幽深,唇角挂着似笑非笑的弧度,缓缓开口:“我们还说呢,弟弟刚入宫就得此恩宠,怪不得皇上赐居坤宁宫,这坤宁宫乃是前朝皇后的居所,看来呀,皇上对弟弟寄予厚望。””
此话一出,整座仪宁殿瞬间落针可闻,死寂无声。
无形的锋芒,只因这一句话,出现在了皇后与明安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