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即便神志恍惚,国允霜最后那句“走错半步,都是致命的”,却如同惊雷坠地,狠狠砸进他心底。
巨大的惊惧瞬间攫住他的心神,朱俞不敢有半分怠慢,连忙挣扎着挺直些许身形,重重叩首,额角抵着冰冷地砖,姿态卑微惶恐到了极致:“黄夫小郎,臣郎知罪!求小郎饶恕臣郎!”
郑邺静静俯视着他俯首帖耳、卑微求饶的模样,看着往日尚且体面的紫夫被磋磨得狼狈孱弱,今夜因圣驾落空积攒的郁气、不甘与难堪,终于稍稍纾解。
他眉目微松,语气带着上位者独有的轻慢与施舍般的宽容,居高临下地看着朱俞:“本宫已然饶过你,没有将你继续丢在院中罚跪。”
他刻意放缓语速,淡淡拿捏着分寸,语气凉薄又矜贵:“院中夜风刺骨、霜露侵人,日日风吹日晒,定然极不好受。能让你入殿跪守,免受户外苦楚,已是本宫对你的宽待恩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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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夜漫漫,宫墙寂寂。这一夜,整座后宫几乎无人安眠。
往日转瞬即逝的夜晚,今夜却漫长得近乎煎熬。各宫殿宇烛火通明,无数人心思辗转、惴惴难平。有人独坐窗前静待圣驾落空,有人攥着满心不甘彻夜耿耿于怀,有人暗自揣测圣意、捉摸不透帝王心思。所有人都在反复回想近日宫中风波,回想那位平平无奇、毫无出彩之处的蓝夫明安,为何能一夜之间独占鳌头。
终于,天边夜色褪去,东方泛起浅浅鱼肚白,细碎晨光穿透厚重云层,洒落层层朱红宫墙。
姬长歌天刚破晓便早早起身,并未在坤宁宫多做停留。她一身规整朝服,步履沉稳,径直离去上朝。
明安恪守本分,躬身垂首,始终恭恭敬敬立在宫门之外,目送帝王銮驾彻底消失在宫道尽头,身姿端正,礼数周全,未有半分懈怠。
帝王上朝的钟声尚未散尽,后宫的赏赐便已然马不停蹄送入坤宁宫。尚寝局宫人列队而来,捧着一箱箱绫罗绸缎、珍稀器物,流水般涌入这座沉寂多年的殿宇。
昨日姬长歌临时起意驾幸坤宁宫,事前未曾通报六宫、未曾知会各司,尚寝局全然来不及筹备,这座久无人居的宫殿更是空空荡荡,无珍馐、无陈设、无精致茶点,仓促至极。可圣驾亲临已是板上钉钉,哪怕昨夜无半分实质恩宠,在众人眼中,明安便是新晋第一个得圣上亲临、独占先机的人。
后宫最是拜高踩低、趋炎附势之地。哪怕心中百般不服,各司各宫也不敢怠慢这位新晋风头人物,当即尽数备上厚礼,争相示好。
紧随尚寝局的规制赏赐之后,各宫贺礼接踵而至,络绎不绝。临水宫绿夫苏晚迎亲手备下温润凝脂的暖玉手环、雕花缠枝琉璃佩,质地通透,工艺精巧,皆是静心挑选的上品;春熙殿蓝夫陈长安素来偏爱笔墨风雅,送来两幅亲手临摹的古卷字画,笔法温润工整,气韵清雅脱俗;永宁宫慎黄夫郑邺更是出手阔绰,遣人送来一尊纯金镂空云纹香尊,雕工繁复精致,分量十足,贵气逼人。
一箱箱珍宝器物堆满了坤宁宫偏殿,绫罗绸缎、金玉首饰、文玩字画琳琅满目,数不胜数。明安出身乡野,从未见过这般堆积如山的珍稀好物,一时看得微微怔神。
可面对着络绎不绝的送礼公公、堆满殿宇的厚重赏赐,明安心底没有半分欣喜,反倒翻涌着浓烈的心虚与愧疚。
只有他自己清楚,皇上昨夜压根没碰他。
可这话,他万万不敢吐露半分。一旦传出,他便是整个后宫最大的笑话。
他只能压下心底所有慌乱忐忑,对着每一位前来送礼的宫人公公躬身道谢,礼数周全,面色平和,硬生生稳住表面的体面。
当朝皇后江晚舟素来心性仁善,体恤后宫众人,早已特免各宫夫郎每日晨昏定点请安,免去众人日日奔波劳碌的繁琐。但后宫自有规制,新晋夫郎首度得圣驾亲临,第二日必要亲自前往仪宁殿觐见皇后,拜谢中宫,恪守礼数规矩。
明安也因此成了本届新人之中,第一位登门觐见皇后的人。
不敢耽搁分毫,明安即刻整理衣饰,带着贴身侍从匆匆从坤宁宫出发,远赴仪宁殿。一路宫道绵长,晨光和煦,殿宇巍峨,他步履匆匆,不敢有半分迟滞,唯恐让中宫皇后等候。
待抵达仪宁宫主殿,垂眸入内,明安才悄然发现,殿内并非只有皇后一人端坐主位。下首两侧的精致椅上,端正坐着两位容貌俊美、衣饰华贵、气度卓然的夫郎,二人身姿矜贵、气质出众,眉眼间皆是世家子弟的从容傲气,一眼便知绝非寻常低位夫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