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渊又问了一次,“为什么要抛下我,回到京城,嫁给旁人?”
没有想过他会提及这个问题,徐如月呆滞在原地,身体僵硬。
裴渊温柔的声音像是诱哄,“只要你告诉我原因,我就放手。”
徐如月仰着头,他的神情和记忆中的情郎重叠,让她生出好一阵的恍惚。
为什么呢。
“郎君还记得去岁年节前那一个月,我每隔两三日就会收到书信吗?”
徐如月低垂眼眸,鸦羽般的眼睫被泪意打湿,“那是父亲寄来的,他说,他已为我应下了婚事。”
自徐如月有记忆以来,父亲的形象是娘亲的话语描摹出的,他是撑着整个家族的人,是最古板公正的人,如同那规尺,丈量着她们的生活。
父亲是不容忤逆的天,她必须乖巧懂事,为父亲排忧解难。
“父亲说,徐家没有儿郎,家族的荣辱就系在我身上。”
“我必须嫁给国公府,提升徐家的门楣,保徐家的荣华与太平。”
“我决计不能做不遵人伦,放荡自贱的畜生。”
徐如月平静的说着,实则她迟迟不归,那后来的几封信说的要比这难听得多。她由不住抿唇,手指蜷紧,扯动了伤口也不在意。
直到另一只手抚上她的手腕。
徐如月瞧着他温柔的轻轻拨弄开自己的掌心,露出渗血的纱布,他的手指怜惜的虚空摸了摸。“疼吗?”
如何会不疼呢,在沙土枯枝交杂的地上擦破了整个掌心,清创的时候,她几乎要疼晕过去。
她缓缓抬头,对上他平淡温和的目光,嗅闻着让她安心的味道,徐如月心头的希冀犹如熊熊灼烧的火苗。
他总不会伤害她的。
泪花又在眼中积蓄起来,徐如月哽咽着点头,“疼。”
他应当会心疼的捧着她的掌心,轻轻吹气,哄她要给她买喜欢的零嘴。就和他曾千百次做的那样。
裴渊果真捧起了她的手,“疼就对了。”
娇纵的笑还没浮起来,徐如月愣住,随后腰间猛地被一推,她斜撞在车厢上,小几上的茶杯都被撞散跌落。
裴渊冷眼瞧着她错愕的表情,“疼就对了,这还远远不够呢。”
不对,不该是这样的,徐如月顾不得其他坐好,急切抬头,“殿下,你不是说了,只要我告诉你原因,你就放手。”
裴渊眯眼,为她的轻信倍感好笑,“明明,你这般蠢笨的话,当初就不该招惹我。”
心头的火被冷水泼灭,徐如月茫然的张唇,才终于看清他眼底深埋的情绪。冰面下浮动的不是柔和爱怜,是憎恶,是厌弃。
她慌张伸手拉住他的袖子,“殿下,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你不能……”
“你要同我讲诚信?”裴渊扬眉,“明明,背信弃义的人不配被以诚相待。”
徐如月瞧着他陌生的面孔,身躯忍不住再次战栗起来,是她太蠢,以为这样装模作样的糊弄,就能讨得他高抬贵手。“放我下车。”
“不着急。”
裴渊又温柔的抚摸她脸颊,眼下不再是她心中的完美情郎,更像是笑面夜叉,“马上就到国公府了。”
徐如月这才发现,马车外已不是山间鸟鸣,而是喧闹的街道。她乘坐太子座驾回府,这如何是好!
目睹她脸色的变化,裴渊像是想到了好玩的主意,“真想我放过你?”
徐如月已心如死灰,皱眉不瞧他,“我想,殿下就会吗?”
她倒是上道得快,裴渊心情甚好的笑,“也不一定。”
“明明,做孤的情.妇如何?”
徐如月猛地瞪大眼,瞳孔惊骇的紧缩着,被吓得身子发直,脑子都不转了。
欣赏她惊惧的表情,裴渊自顾自接着道,“孤总有厌弃你的一天,到时,或许就真能放过你。”
“不着急,你好好想,我的明明。”
多好的建议啊,比她轻飘飘的两清让人愉悦的多。他也该玩弄她,作践她,再抛弃她。
马车停下,裴渊爱怜的嗓音盘旋在她耳边,手指从她面颊拂过。
徐如月像是被冰冻住的人,身体久久的僵直着,牙关都在打颤。
她是真的后悔了,害怕了,她招惹的根本不是个爱惜羽毛的储君。
回想起他唇红齿白笑着要她做情.妇的样子,徐如月身躯发冷。
“殿下?”
马车外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
“不知殿下亲临,未率府中众人迎接,望殿下恕罪。”
徐如月后知后觉,那是任子仲的声音,生怕那人发疯,她猛地起身往车下跳。
裴渊就芝兰玉树般站在任子仲对面,笑得春风和煦,“孤来送你夫人回家。”
落地就见到如此场面,徐如月几乎要腿软跪地,她面色青白,气息发紧的掐紧手心。
如此不合情理的行为,任子仲必然会起疑,她该如何解释,更该如何阻止裴渊说不该说的?
任子仲的视线悠悠在他们二人之间转了一圈,却什么都没问,反而恭敬的朝裴渊拜谢。“多谢殿下。”
“无妨。”又瞧了眼徐如月精彩纷呈的面色,裴渊好心情的抬手,“你们夫妇分离几日,必有很多话讲,孤便不打扰了。”
临上车前,他又在徐如月身旁停住,声音不高不低。“孤的话,徐夫人好好考虑。”
目送了太子车驾远去,任子仲才上前来扶住徐如月,上上下下扫视她一圈,见她大体无恙,松口气道:“母亲已然在等着了。”
他神色如常,好似没在意方才的事情,徐如月虽奇怪,但也长舒一口气。
她方才太着急,以至于都没有发现,她下车的时候,车前横木被缠了软布,也有了下车踩的垫脚。
方便极了她这手使不上力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