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如月略有些为难。
马车稍稍高了一些,她需得手攀着车驾前的横木,才能跳上去。姿势不雅观也就罢了,她掌心受伤,恐怕会崩裂伤口。
“徐夫人尊驾还不进来,是要孤亲自去请?”
裴渊冷眼看着她踌躇模样,不耐她还要装模作样端架子。
太子殿下出声催促了,徐如月自然再不敢迟疑,狠心扶稳了车驾就跳上来。
手掌钻心的疼,她蹙眉忍住,脸色白了一瞬。
青媛忧心的盯着她背影,连忙跟上想往车厢里走,却被胡杉拦下。
“你进去干什么?”
胡杉拉着她坐在前面,从怀里摸出包糕点递给她,意味深长的说:“听我的,坐这就行。”
城门失火殃及池鱼,他躲都来不及呢,也就这啥都不知道的傻丫鬟敢凑进去。
青媛心里担忧,可直觉又相信胡杉,就这样满脸纠结的坐下,捏着他给的糕点往嘴里塞。
车帘隔开,车厢里面光线暗了许多,只有他们两人。
裴渊坐着,正对着她,手指在旁慢条斯理点着,视线毫不客气往她脸上落。
三日不出门,气色倒给自己养好了,她就这么不乐得见他。
徐如月刚站稳,就听上方传来声冷嗤,她难堪的咬住下唇。
她不是故意来找不痛快的。
方才看到他不留情的要走,她只是下意识的拦车,连她都说不清自己是为了什么。
马车虽宽阔,中间摆了张小几,裴渊又舒展的坐在最里面,留给徐如月的就只有两侧的位置。
已上了车驾,她总不能再跳下去,徐如月屈膝往里挪。
“驾——”
谁知她僵立的时间有些长,车夫以为她已坐好,扬鞭驱车。
车身猛地往前,徐如月重心不稳,不受控制往前载去,眼看着额头就要撞上小几的角。
反正药那么多,左右也不差额头再鼓个包了,徐如月认命的闭上眼。
往下冲的身体却突然被抵住,肩头上扶着只修长的手掌,徐如月忽觉腰被人拦了一下,转身落坐在了软垫上。
她恍惚睁眼,自己正坐在裴渊身侧,他的手还扶在自己肩膀,她的膝盖也抵靠在他的腿侧。
实在是个,很冒犯,很不雅的姿势。
徐如月没想到他还会对她伸出援手,她心绪复杂的转头看向他。
裴渊的视线恰从她包扎好的掌心移开,他神情淡漠,像是顺手做了件不重要的事。马车已行驶平稳,他收手,慢条斯理给自己斟茶。
他的手掌刚一离开,徐如月就像是被松绑的鱼,丝滑而不露痕迹的往旁边移开了点。
裴渊低眸啜饮,眼尾瞥到她挪开的空隙。
“多谢殿下。”徐如月声音干涩。
“嗯。”
裴渊低应了声,没有刁难,也没有挖苦,这让徐如月不由得抬眸多看了他一眼。
车轮辘辘转动,山间的鸟鸣声清脆,马车内封闭的空间里,徐如月似乎闻到了熟悉的味道。
冷冽,清苦,像是冬天折断的松针处散发的。
那是裴渊身上的味道,她曾趴在他的臂弯里,嗅闻着睡过去。
日光融融的照在他品茗的侧脸上,在这隔绝的一方小天地内,她在这个恨着她的、能让她身败名裂的人身边,感到了阔别已久的心安。
她的视线停留的太久,裴渊侧头,沉静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怎么?”
徐如月的心轻轻的跳动着。她想起净空的话,想起他留下的药瓶,还有他方才出手帮忙,这都让她在此刻生出了一丝微弱的希冀。
“郎君半年前的那场病,真的很重吗?”
裴渊垂下眼,不轻不重的嗯了一下。
如此冷淡的态度,却助长着徐如月心中的希冀,她不觉俯身贴近了些,神情惶急而真切。“是我背约负你,对不住,当真是对不住。”
瞳孔不自觉放大,裴渊忍不住的想,他若是半年前听到这句话呢。
“我以为你只是山中的书生,那里心悦你的好姑娘那般多,我以为留下足够多的银两,你总能过上好日子,也就总能忘记我。”
“我不知我们还会见面,更不知……郎君曾以如此真心待我。”
“明明知道,你如何怨怪我,都是应该的。”
徐如月絮絮诉说着,喉头哽咽,抬起蓄着泪的双眼,“郎君要如何,才能原谅明明?”
尾音打着颤,隔着眼眸上的水雾,徐如月小心翼翼的试探着。
会州之时,她鲜少流露这样可怜的姿态,她被他惯得娇蛮随意,能稍稍服软,都会惹得他心疼。
徐如月这三日来,对镜练习过许多次这般模样,单纯无辜,莹莹可怜。她既然避不开他,就不能一次又一次的被动应对。
眼眶中的泪积聚起来,他模糊的表情也没有变化,徐如月心头的希望不免开始摇摆不定。
将要以为他不为所动时,徐如月突然瞧见他伸手摊开,她就想也没想的就凑了上去。
她将脸颊贴在他的掌心,轻轻蹭了蹭。
徐如月猛地僵住,这是她曾经无数次撒娇时做过的动作,身体的反应比她思绪还快。
裴渊指尖爱怜的揩去她眼角泪珠,他终于舍得开口:“不是原谅,是放过。”
徐如月乖顺改口,“郎君要如何,才能放过明明?”
垂着眼眸,裴渊看着乖巧伏在他膝上的人,好似也回到了从前。他拇指描着她的眉梢,另一只手轻轻贴在她背上,环抱住她。
那像是松针的味道越发浓郁,徐如月身体放松,仰头认真的看他。
“为什么要离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