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构造简直有违人体原理,手臂稳得像一跟木桩。
林朝缺手掌施力往上托,乔未眠成功横趴在墙头。
这感觉也太爽了!
一百年里,乔未眠做过好学生,也做过坏学生。但是再坏,那个翻墙的念头始终因为实力问题而抱憾百年。
乔未眠整个人都趴了上去,胸口和肚子嵌进大大小小碎片。亢奋之中,大脑分泌着各种激素,这点疼根本不算什么。
这个高度和对面711门牌平等,稍远的视野里便是城市的楼宇与灯火,甚至能隐隐看到江水两畔的霓虹。
乔未眠沉醉于这道隐藏风景线,都没看清林朝缺是怎么两三下跟着翻了上来。
“如何了?”他问。
“有点疼,正在愈合。”乔未眠艰难地转头对他咧了咧唇,随后从上半身开始,慢慢蹲起来。
看她把碎片一片片拔出皮肉,林朝缺似乎明白了她为何需要召唤他来了结性命。
这个妖,不伤不死。
“起不来,能不能搭把手?”
林朝缺望着面前的掌心,把剑调转了方向递给她。
乔未眠嘟囔了一句小气,借着他的剑鞘摇摇晃晃起身,勉强站直。
又是新风景。
她陶醉地眺望着,突然指向马路:“你看,那个东西叫汽车,是不是见过了?”
林朝缺目送一台黑车驶过:“也是用电?”
“电和油。”乔未眠即兴科普,“还有那个,出租车,给钱就能坐。”
听她如此兴致盎然,林朝缺动了动唇角。
等了会儿,一台公交车过来了。
乔未眠也不放过:“这个是公交车,只在固定站点停靠,隔一段时间一班,人需要在站点等待。很便宜。”
“相当于驿站?”
乔未眠不太清楚什么是驿站,粗略地点点头,视线放宽放远,站在墙头逐一介绍。
“那个是便利店……”
“那个是酒店……”
“那个是网吧……”
“那个是垃圾箱……”
“那是小吃摊,正在做的是烧烤。”乔未眠分泌出清口水,吞了吞,冲他嘿嘿一笑,“走吧?”
说完,她已经兀自抬腿行动。林朝缺的目光落在她背影里,等拉开两步的距离才跟上。
黑白世界中,很多东西他并不能有效记清。但他好像已经能想象她什么样的语气时又是什么样的表情。
风劲起得大了些,天气预报说近期台风过境,夜空深处似乎潜伏了一场暴雨。
围墙跟着街角拐弯,两道一高一低,一前一后的剪影忽远忽近。
林朝缺一言不发,只偶尔传来一两声很轻的脚步。乔未眠却从未觉得这样安全过,跟被猫陪伴拥护的感觉不同,因为这次她的背后是他。
世界是什么时候诞生了散步这件事?参与其中的人都在精心预谋,关于距离,关于呼吸频率,关于要不要把身体里的波纹调整成统一。
“我觉得你对我很好,林朝缺。”乔未眠张开双臂,像在走独木桥,“难道你们这一行还有临终关怀?”
林朝缺的声音不远不近,不咸不淡:“我说过,回到我的地方我才动手。现在我不杀你。”
“那我今天还真的找到了一个法子,没准能行。”她回头看他,“但如果真的回了明朝,你能不能先带我玩几天?”
林朝缺避开碎片,垂着眸浅浅一呵。这姑娘对死生不仅看得寡淡,还十分乐观。
“你想留便留,等哪天觉得时候到了,再叫我来。”
这么听来,他对杀她的兴致似乎不高,最看重的还是要回到自己的时代。
“你就不能一直陪着我?”乔未眠佯怪道,“我都款待你这么久,买椟还珠懂不懂。”
“你一个女子,我日日相伴,不妥。”
“你现在不就日日相伴?”
林朝缺脚步滞了滞,抬头看她走得左右摇摆。
他加快两步:“你是唯一能让我回去的人,这叫看守。”
“我还能跑了不成?”乔未眠觉得好笑,这人的心眼也忒小,又岔开话题问,“你今早上跑哪里练剑了?”
“今日没有练剑。”林朝缺回到了一个身量的距离,“去磨剑了。”
“磨剑?”乔未眠旋过下巴,“原来剑也要磨。”
“不磨,如何能一剑隔开人的咽喉,刺穿人的胸膛?”
“啊别说别说,听上去就很疼。”乔未眠举了举手,又突发奇想问,“你是不是杀过很多人啊?”
“很多。”
“多少?”
“数不清了。”林朝缺问,“你呢?”
乔未眠吓了一跳:“我?这早就是法治社会了大侠,别说杀人,伤人都要问罪的。”
“你活了几百年,从没杀过?”
“我不记得了。”乔未眠信口胡诌,“我生过病,记忆时好时坏。总之你别问了。”
隔了阵,林朝缺声音轻轻飘来:“所以这是你写册子的原因?”
乔未眠脚步一顿。
她竟然忘了这件事!
“林朝缺!”她艰难又急切地侧过身,“你是不是撕我日记,撕我册子了?”
“是。别动了,站稳。”
“你还我!”乔未眠伸手欲抓他:“现在立刻马上!”
林朝缺好整以暇地抱起剑:“你不知道做了坏事要及时销毁证据?”
“那对我而言不是坏事!是我的成绩!”乔未眠很着急,“快点还给我!”
“转回去,继续走。到了湖边,我会还。”
乔未眠才不信他。这个古代人根本不笨,只是和现代节奏脱轨而已。但脑子,计谋,说辞都相当机敏。
“我现在就要!我知道在你身上!”
眼看她随摆臂动作越来越不稳,林朝缺眉心轻蹙:“我答应你会还,现在,好好走路。”
她偏不依,气急了,一口气转过身扑去抢:“你还我——哎——”
重心脱离的瞬间,乔未眠只能抓住离自己最近的剑柄,整个人往学校方向强烈倾倒,睁大眼:“林林林朝缺!”
划拉一声,刚磨的剑光雪白乍现,被她生生拔开。
林朝缺小腹一紧,被利剑制衡了空间,只得躬身而去,一手按住墙沿,一手猛地环抱住她整个腰身。
乔未眠像风暴中被下了锚的船,就这么悬在墙边,惊魂未定地喘气。
……好沉的剑啊。
又见林朝缺拧起眉,拿回剑柄,将她稳重地放正。
乔未眠不敢再动了,很担忧地问:“你没事吧?”
他插剑入鞘,长身起立,剑眉沉着凝视出血的掌心,将一枚小小的碎片捻出。
“林朝缺?”
林朝缺抬眸,看她僵如木偶地站着,扯扯唇:“我不是妖,伤口就是伤口,能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