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无门无派无归无属之人,有一日独上青城山,手拿生死贴,叩响山门。
那一战持续了整整一天一夜,林朝缺的剑尖直指对方咽喉时,自己亦血透重衣,气力将尽。
从此江湖便传,天下第一剑客就此易主。
他并未耽于虚名,心中只有师父临终时的嘱托,成为天下第一,杀了那个妖女。
然而踏遍南疆北地,遍访市井荒村,关于妖女的线索音讯却无。
林朝缺不信世上有自己找不到的人。
那便重头再来。从皇城,到边疆。又是数月过去。那一晚,林朝缺在路上用一半身家换了一匹追云马,停在一片枫树林暂停休憩。忽然远远看见,有个女人正被追杀。
跑近了,林朝缺看清,是个女乞丐。
“大侠!”女乞丐朝他大喊,“快救救我!他们、他们要杀我!男人杀女人!一个打多个!成何体统啊!”
林朝缺选择闭眼继续休整。
“大侠你好绝情——”女人的声音在追赶中飘远。
等他随意劈开那几个男人时,女乞丐正躲在一处石头夹缝里发抖。
林朝缺收剑,剑光反出月光,短暂划亮女人惊魂未定的瞳眸。
江湖人人传之,他之所以剑法精绝,是付出了无情无欲的代价。
林朝缺不认为那是代价,他不需要那些累赘。
回到追云马边,被他击退的几个人犹在不远处抱伤哀叹:“刚刚那是天下第一剑客吧?”
“沉剑池出来的剑,是他了。”
“那他这名号也太过不实!哪有天下第一剑客帮盗贼的道理?”
“苏圆圆这狡猾贱人,下次遇到,她叫天老爷我也把她皮扒下来!”
直至听不到声响了,林朝缺复又合上眼皮,只是很不安宁。
盗贼……
他扯了下唇角,揉开眉心那一丝悔意,刚沉下气,身边忽地传来细微响动。
林朝缺掀开眼皮,正巧与女乞丐四目相对。
女乞丐愣了愣,随即冲他嘿嘿一笑,放在他剑柄上的手却未收回。
他蹙眉:“姑娘此乃何意?”
“没,没!我是看你剑穗乱了,帮你拨一拨。”
林朝缺轻声质疑:“我的剑并无剑穗。”
“哦?没有剑穗吗?啊——岂有此理,如此好剑怎可不配剑穗!”女乞丐一脸精明的讨好,“大侠,我帮你绑个剑穗可好?我手极巧!”
“手巧何至于沦落到乞讨?”
“那,那是我的才华只能对我崇拜的人施展!岂是那几两碎银能收买的?”
林朝缺睨着她,忽然眸光一凝,抓住她手腕,在女人惊叫声中掌心一路向上,直达她伶仃的肩骨。
浑身软肉,她不会武功。
“大侠你……你难道以为我是那种人!”女人的泪意山雨欲来,林朝缺讷了讷,垂眸道:“是我失礼。我不需剑穗,还请姑娘离开。”
“你欺负人,你好过分。”女人仍是断断续续起了哭声,“我只是想报你救命之恩,你却这样污我清白……还没有男子摸过我身子!”
林朝缺只觉颅内酸胀,不耐地叹息:“是在下逾越,救人之事姑娘不必看重,你的谢意我收下了。”
“娘亲死的时候,唯一叮嘱我的事就是要知恩图报。也不可忘了做剑穗的手艺,但只能给配得上它的人……你是我第一个想要赠予的,却这般冷血、无情……”
林朝缺抬眼望着圆月,神情已然麻木。
“你不喜欢,我做好避着我丢掉就好,偏偏要这样出口伤人,我泉下的母亲若得知,定不肯往生来与我相见……”
“我再也、再也没脸见我母亲……”
女人正要大哭,忽然看到递至眼前的长剑。
剑鞘是块极其普通的木头,边缘已被磨得温润发亮。没有镶嵌金玉,只在鞘口处缠着一圈铜箍。
但苏圆圆见过他拔剑,剑光仿若夜色裂开一道光口,连那缕细微的嗡鸣也像地底幽寒的冰裂之声。
她感激涕零地接过:“我知道了大侠!我立刻就为你编一条世上顶顶好,独一无二的剑穗!”
林朝缺终于笑了一下:“不必顶顶好,独一无二我便收下了。”
女人果真掏出各种线团,流利地先缠到手腕上:“嘿嘿,你等着吧,很快。”
“不急。”
林朝缺再去看月亮,竟已缺了一口。
他凝视半刻,从后腰取出一把老旧的笙箫。
苏圆圆动作一顿,看他吹奏起来。
没有名的曲调,婉转如低叹。
苏圆圆再看吹奏的人,他锋利的骨相在这一刻变得柔和忧郁,明明是在望月,却又像在望一片虚无。
苏圆圆承认自己心软了,不想偷他的剑了。
但她根本不会做剑穗,何解?这点线还是方才她在一户农夫家偷的。
听旋律似乎已至尾声,苏圆圆又扮上那副乞怜的神情:“大侠,你是在思念谁吗?”
林朝缺最后一个音吹得飘散。
他垂下手:“算是吧。但我从未见过他。”
“是谁?”
“我爹。”
“噢。”苏圆圆见他仍在望月,手中动作谨慎,“没见过的人,为何会思念?”
还不至于要对一个萍水相逢的人诉说今生。
但林朝缺听她说起她的母亲,被牵动了情肠。
“我娘说,我出生那晚月亮缺了一半,而我爹只在月缺时吹奏笙箫。”
身边的人似在专心聆听,没了响动。
林朝缺仿佛望见了那轮天边皎月中一个模糊的轮廓。时而是爹,时而是娘,时而是恩师。
“所以,我的名字叫——”
林朝缺转过头,身边已空空荡荡。
一道驾马声潇洒地传来,女人手持他的剑,回头笑意张狂:“林朝缺是吧!我知道你!你是天下第一剑客!那天下第一剑客的剑,是我的啦!哈哈哈哈——”
月影重叠,风里不再是飘零的枫叶,而是让他陌生的宽叶绿植。
乔未眠他面前晃手:“林朝缺?大侠?神灯?你在想什么啊?敢情我那一通话白说?”
林朝缺眸光微闪,视线落回她脸上。
所以苏圆圆偷,她也偷。
苏圆圆是因为恶,她是因为寂寞。
苏圆圆临死都要杀的人,果真和她师出同门。
乔未眠长叹一声,只好重来一遍:“我说,你最好还是住进来!这房子很多房间,你天天睡在外面不安全,也不干净!找金陵这事没准多长呢,你跑了怎么办,谁来杀我?”
她的眼神一半恳求一半命令,林朝缺抬唇笑了笑,没由来问:“你和方才迎你进屋的男人,是何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