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湛视若无睹戴好胸牌,拍拍郑亦儒就往通道里走。
医疗行业是个阶级分化很严重的区域,像陆湛这样的,即便没有被邀请,只要出现在学术领域都是会被主办方奉为座上宾的存在——当然,虽然陆湛不怎么参与这些名为交流会实则小型社交场的活动,但只要跟医疗沾点边的,都不可能不给他发邀请函,还得是手写私人订制,跟别人那些Ctrl C+Ctrl V群发的不可相提并论。
而郑亦儒这种在医疗乃至学术圈都查无此人的情况,唯一能让人记住他名字的原因,也是因为他有个曾在德国求学的老师,以及,他的带教是陆湛。
后者目前并不属于公开状态,只有附院的人知晓。
“我从来没参加过这么高级的交流会,不光酒店是私人订制,主会场也这么严格。”郑亦儒感慨道。
可不是嘛,别的交流会也就那些个有名气的行业巨擘能享受包机酒包饭的待遇,好一点的给定个五星级酒店吃顿米其林,多的是那种干脆一封邀请函发过去,你爱来不来的情况。
陆湛正在手机上回几条来自师兄的消息,闻言笑了一声:“毕竟主办方姓叶嘛,不高级一点都对不起人家的姓氏。”
说到这里,陆湛手指一顿,莫名想起了叶兆深。这小孩自从昨天之后就没消息了……也不知道是个什么情况,他还想找个时间再跟叶兆深聊聊的。
他又想起陈泰坤说的话,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有种身边所有人都知道他的过去,只有他一个人被蒙在鼓里的感觉。还有那段他丢失的记忆……
并不知晓上司在想什么的郑亦儒觑一眼不动如钟的查理,深以为然。
也是。港城叶家并非那些乘着时代洪流一飞冲天的暴发户。那是港城数得上号的旧派望族,家族谱系往上追溯,能追到好几个世纪以前;祖上以商号、船行起家,后来涉足金融、地产,数代经营下来,攒下的不只是钱,还有盘根错节的人脉和旁人轻易撼不动的名声。
虽然几十年前落魄过一阵子……嗨呀,过去的事休要再提,总之,叶家绝不是那种半路出家、靠一时风口撑门面的新贵。
尤其现在叶氏的总决策人还是叶兆宁。
郑亦儒家里是做点小生意的,好些年前也跟叶兆宁打过交道,说出来有点攀关系的意思,但年幼的郑亦儒跟着他爹去参与过一次商贾云集的私人晚宴。
那真是……觥筹交错,琳琅满目。水晶吊灯垂下来,光落在银器与香槟塔上,折射得满室生辉。侍者托着酒盘穿行其间,衣香鬓影,低声谈笑的都是港城排得上号的人物。
那些可望不可即的影视巨星随处可见,其中不乏影帝影后,还有只在报纸电视上才出现的董事们……连空气里都弥漫着纸醉金迷的味道。
“到了。”
郑亦儒心神恍惚,怒吸一口电梯里某奢牌定制高级香氛,头发一甩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赶出去,跟着他亲爱的带教雄赳赳气昂昂走出了电梯。
主会场倒是没有郑亦儒想象中那么奢华,整体呈一个大号的教室模样,有讲台有课桌,区别在于多了个甜品台茶水间,桌子是实木的,铺着雪白镶金花纹的桌布,椅子是真皮的,坐上去瞬间感觉咖位上升,就连桌子上那瓶看似平平无奇的矿泉水都散发着金钱的味道……
哦豁,这不就是传说中被称为“水界黄金”的——
“我的陆啊——”
一声突兀的哀嚎打断了郑亦儒的思绪,他抬起头,刚想说哪里来的鬼叫,就见他亲爱的带教轻轻扯住他衣领,整个人躲到了他背后。
迎面扑过来个好说得有一米八几的人形沙袋,郑亦儒浑身一震!
沙袋在距离他十厘米的位置停下,随后,这位胸牌上写着“燕京大学医学院附属医院蔺虚舟”的人拍了两下他的肩膀,和蔼道:“小同学,麻烦让让。”他瞥向后面,眼神瞬间凶狠。
郑亦儒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他的胸牌,心想这名字听起来好耳熟。尽管如此,他还是没有让开,毕竟他身后可是穗南附院的院花——
“先生……”
拒绝的话刚起了个头,众目睽睽之下,蔺虚舟越过试图以身作盾保护后方的郑亦儒,精准从他背后揪出了一只小鹌鹑,而后对那一头茂密柔软的黑发展开了惨无人道的蹂躏。
陆湛乖巧地扮演一只任人拿捏的大型玩偶,直到蔺虚舟终于满意,松手解放了他那已经变成一团鸟窝的头,他才向郑亦儒介绍道:“蔺虚舟,我师兄,在燕大附院混日子,以后你碰到难搞的手术可以找他。”
是大佬!还是燕大附院心外科金字塔尖上那位大佬!
郑亦儒肃然起敬,终于想起这股耳熟从何而来,甚至觉得后颈微微一凉。
燕大附院心外科主任,燕京大学医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国内心外科最年轻的科室主任之一。
与他精湛的操刀能力齐名的是他火爆的脾气。
在他手上,救回来的心脏比某些医院一年做的台数还多;而他主刀的那几例高难度手术,至今还挂在国内外学术会议的幻灯片上,被一代代医学生当传说听。
递错刀被骂哭,只是他最不值一提的传闻。更有传闻说,某次多学科会诊,一位资历不浅的主任医师方案刚讲一半,就被他三句话问得下不来台。
可偏偏没人敢跟他叫板——因为最后能把病人从鬼门关拉回来的,往往还是他。
人送外号“蔺一刀”,也有人私下叫他“大圣”。能到阴曹地府给阎王两巴掌逼得人家划生死簿的那个大圣。
怀抱着崇高的敬意,郑亦儒伸出了手:“蔺老师!”
蔺虚舟叹口气:“什么混日子,师弟说话还是这么难听。”他跟郑亦儒双手相握一触即分,而后揽着陆湛往里走:“他们说你接了邀请要来参会,我还琢磨着是在诓我,没想到是真的。”
陆湛顺手把保温杯往他手里一塞,空出手来捋了把乱糟糟的头发,还不忘记给他一肘子:“我听说你放话打死都不去参加那些徒有虚表的交流会,怎么突然来了。”
蔺虚舟目露慈爱,拍拍他的小脑袋瓜:“废话,师兄当然是放心不下你,不然这鸟不拉屎的地方谁爱来谁来。”
他的音量不高不低,也就让会场里七七八八的人听了个全。
一片死寂。
郑亦儒:……
在场其余人:……
“嗐呀,别说这些有的没的了,自从你去扶贫之后,我们兄弟俩都多少年没见了,来来来我们坐后面好好聊聊——”蔺虚舟松开桎梏住陆湛的手,步伐轻快,成功逮到自家白菜的他心情舒畅,捏着前排两个烫金名牌叠放在一起,又转过来勾着陆湛往后排走。
原本放在第一排正中心的牌子被放在了最后一排角落,边上一溜挂着随行人员牌子、捧着笔记本和圆珠笔的学生实习生们脑子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身体已经自觉地往旁边挪了三个空位。
陆湛早就习惯他的做派,给郑亦儒递了个放心的眼神,便挨着蔺虚舟坐到了一块儿。离会议正式开场还有十几分钟,那些原本想上前攀谈的学术大佬们看见蔺虚舟皮笑肉不笑的神情后,左脚拐右脚若无其事转了个身,聊天的聊天,看天书的看天书,愣是没走过来打扰他们的三人世界。
得,活阎王,惹不起。
蔺虚舟才懒得管那群冬瓜在想什么,年过半百的人了,还比不过他们年纪轻轻成就卓越的小师弟,这种人有什么资格过来攀关系。
他嗤了一声,扭过头笑容满面,替陆湛拧开盖子:“陆啊,哥听说前阵子你搭线给清月谈了笔研究……”
陆湛单手支颐,也没接水,只是笑眼弯弯地看着他:“没有的事,师姐早就谈好了,我过去蹭了顿饭而已。说吧,大师兄遇上什么事了?”
蔺虚舟也没绕弯子,干脆利落地说:“手底下有个基因再生的课题,师弟感兴趣不?”
陆湛扬起下巴。
蔺虚舟从西装内袋摸出手机,指尖划了几下,调出一份加密文档递过来。
屏幕上是一组荧光染色的组织切片图,红色标记的再生芽基在截断面上呈放射状铺开,像一朵半开的菊花。
“蝾螈的断肢再生模型,我们做了四年。”他压低声音,拇指放大图片的一角,“关键在PRX1基因的甲基化调控区,人身上有同源序列,但表达效率差了三个数量级。去年我用腺相关病毒载体递送CRISPR-dCas9去甲基化酶,在裸鼠后肢上做出了芽基,但分化到软骨阶段就停住了。”
隐约听到一部分专业名词的与会人员偏过头,将视线投向角落,年纪大一点的甚至干脆毫不掩饰地将位置往后挪了两排。
陆湛接过手机,两指捻着屏幕转了个角度,切片图的景深变化让他眯起眼:“什么启动子?”
“CAG。”
“唔。”陆湛把手机推回去,“芽基细胞需要先经历一个去分化的窗口期,CAG全程高表达反而锁死了可塑性。试试用内源性的NANOG启动子做负反馈回路,让去甲基化酶只在细胞进入可塑状态时脉冲式表达,一旦检测到SOX9上调就自动衰减。”
蔺虚舟眉毛一挑,从兜里又摸出支笔,直接在陆湛面前的会议手册空白处画了个基因线路图:“你是说加一个SOX9响应元件做刹车?”
“再加一个miR-302的感应器。”陆湛“嗯”了一声,顺手在图上添了一条负反馈支路,“软骨分化一旦启动,miR-302水平会骤降,正好拿来当第二道闸。但载体容量是个问题,AAV的包装上限摆在那儿……”
“这个我来解决。”蔺虚舟嘴角翘起来,“去年跟材料系那边合作搞了个肽自组装纳米载体,体外转染效率比AAV高两个数量级,体内半衰期也够。关键是——可定制荷载容量。”
陆湛停下笔,喝了口水抬眼看他。
蔺虚舟迎上他的目光,笑意更深:“所以我才来找你。国内能在单细胞精度上把去分化时间窗卡到小时级别的,除了你,我想不出第二个人。”
其实是有的,蔺虚舟想。
作为程雪最早收入门下的学生,他了解的事情要比其他人多一点,比如陆湛还未投入程雪门下时,那篇引起学术圈大地震的SCI指导者是谁;比如这么多年只要是陆湛参与的研究都能一路绿灯毫无阻碍的原因;比如为什么医疗资源会逐渐向穗南倾斜……
这些事情他们师门并非一无所知,只是程雪不说,陆湛不提,他们也就当没这回事。
反正小师弟就算没有那些助力,他本身的能力和才干也不容小觑。
“少来。”陆湛按下圆珠笔,用笔尖在手册上轻轻点了两下,“你那个纳米载体,表面电荷多少?”
“正三十。”
“高了。”陆湛摇头,“芽基微环境的pH偏酸,正电荷太强会被细胞外基质非特异性吸附,实际递送效率能有三成就不错。降到正十五左右,挂个RGD靶向肽,我再给你个我们院自筛的软骨归巢序列。”
蔺虚舟沉默几秒,然后把手机屏幕按灭,郑重地揣回内袋。
“开题报告我下周发你。”他说,声音里都带着点跃跃欲试的激动,“动物伦理那边交给我。”
“先别急着开题。”陆湛靠回椅背,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你那个裸鼠模型,免疫缺陷背景太干净了。”
“你担心M1/M2的比例问题?”蔺虚舟拍着他的肩膀笑出声,“放心,也不想想师兄是什么人,这点问题我还是清楚的。”
芽基长到一定体积就会被纤维化包裹。
从发育生物学的角度看,芽基的本质是一种去分化后的多能细胞团,其形成依赖于局部微环境中一系列精确调控的信号级联——Wnt/β-catenin的重新激活、FGF通路的持续上调、以及视黄酸梯度的重建。
问题在于,这套程序在高等哺乳动物体内天然缺乏负反馈的精细调控。
当芽基体积超过某个临界阈值,成纤维细胞便会以远快于预期的速度侵入,大量分泌I型与III型胶原,同时TGF-β信号通路上调,诱导肌成纤维细胞分化。胶原纤维沉积逐步取代细胞外基质中的透明质酸与纤连蛋白,形成致密的纤维囊壁。
一旦囊壁成型,内部细胞的营养供给与代谢废物交换受阻,缺氧诱导因子HIF-1α表达升高,细胞凋亡通路被激活——再生程序尚未完成,便被硬生生切换成了瘢痕修复程序。
归根结底,是高等哺乳动物的免疫系统对“失控增殖”这件事有着近乎偏执的警觉。它无法区分肿瘤与再生,只要有细胞在局部大量增殖,纤维化反应便会被无差别触发。
而在这整条纤维化通路的起始端,站着的恰恰是巨噬细胞。
巨噬细胞在再生微环境中的角色远比“清理碎片”复杂得多。它们通过旁分泌TGF-β1和PDGF直接激活成纤维细胞,同时释放MMP-9参与基质重塑,为胶原沉积腾出空间。
M1型巨噬细胞主导促炎与纤维化信号,M2型则在一定条件下表现出促再生倾向,但两者之间的界限远没有早期文献描述得那么泾渭分明。
更麻烦的是,即便在免疫缺陷背景的裸鼠模型中,组织驻留巨噬细胞依然存在,它们不依赖适应性免疫,却足以在芽基形成的早期便启动纤维化级联反应。
换句话说,如果不在时间窗内把巨噬细胞这条线控制住,再精准的纳米载体、再漂亮的靶向序列,都可能在递送效率达标之前,就被巨噬细胞介导的纤维化反应截了胡。
“耗竭完别忘了回输。”陆湛被他拍得晃了一下,“M2a亚型,提前用IL-4和IL-13预极化,时间点卡在芽基形成后第四十八小时。”
蔺虚舟又掏出手机:“唔,第四十八小时……M2a……IL-4/IL-13……行。”在便签里记完,他抬起头,眼神亮得惊人,“陆啊,你说咱俩要是早十年碰这个课题,现在是不是已经上临床了?”
“我记得你之前也不搞基因再生,怎么突然心血来潮想起做这个了。”陆湛撇嘴,忽然话锋一转,“对了,我有个学生,手底下的课题快做完了……”
蔺虚舟瞬间明白:“等小同学结束了你让他直接来燕京。”
小师弟能开口送过来的人,甭管是来镀金还是参与研究,都没问题。
“得嘞。”
郑亦儒投来艳羡的目光。
“你也去。”陆湛偏过头。
郑亦儒:“啊?”
蔺虚舟挑起眉,却没说话。陆湛也没跟他卖关子:“小郑的老师是靳院士。”
“……”蔺虚舟咋舌。
国内医疗行业的院士总共就那么些,评一个少一个,领头的那几位基本都是上世纪公派出国学成归来的,其中就有他们的老师程雪和陆湛口中的靳院士,靳辉。
前者扎根于临床,后者……常年待在连缺德地图都搜不到的荒郊野岭。
郑亦儒原本也是应该跟在老师身边搞搞研究的,只不过新规出台之后,甭管学博专博学硕专硕,只要是学医的,都得先丢进医院规培个两三年增强业务水平,以免哪天碰上医院人手不足的情况。
有人大胆猜测是因为某些原因,诸如待遇啊医闹啊之类的,当医生不仅温饱无法保证,就连是否能保证人身安全也是个未知数,以至于学医人口目前仍是呈锐减趋势,不强制老玩家们进医院扶贫,指不准连医院都得关门大吉。
——穗南大学除外吧。
毕竟背靠穗大附医,再怎么说只要能挤进去,只要不瞎搞不把患者当小白鼠整,这下半辈子几乎都可以说一句高枕无忧了。
“小师弟身边真是卧虎藏龙啊。”蔺虚舟抚掌轻叹,“得,来一个是来,来一双也是来。等之后成果出来了给小朋友们挂个共同一作。”
郑亦儒瞳孔地震!
还有这等好事!
陆湛则是狐疑地看着他,并没有被突然掉下来的馅饼砸晕:“……你实话告诉我这实验一共多少人参与。”
这么大方,还共同一作,他很怀疑大师兄是来抓壮丁给他白打工的!
蔺虚舟笑而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