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流会的地址定在IFC大楼,联想到叶兆宁是如今IFC主席,陆湛觉得这个选址似乎十分的合情合理。
毕竟查理说主办方姓叶嘛。
陆湛缩在宽敞的后座里,手里捧着杯豆浆,咬着吸管小口小口地喝着,还不忘伸手拍拍旁边拧着眉看文件的苏见钺:“大清早的就忙工作,苏sir好努力哦~”
苏见钺目不斜视,手指在平板上径直滑到最下方,用笔在上面签下名字,笔记本上进度同步,加载条走完之后显现出一份合同全貌,他丢下平板,目光掠过屏幕上那一串数字,嗤了一声:“你的美好生活建立在有人负重前行的前提上。”
“非也非也,我的美好生活都是建立在我美好的品德和美好的工作素养上。”陆湛摇头,又凑过去跟着一起看屏幕,“这是什么,股权……转让协议?”
“咦,你作为你们苏氏唯一的继承人居然一直都没有股权吗?”
苏见钺用怜悯的眼神看着他:“想让我被约谈就直说。”
“难道你现在签就不用打报告声明资金来源了吗?”陆湛佯装诧异,“你以为你不说我就不知道当年你因为Yuri和虞先生的爱车被审查了一个多……”
苏见钺觉得他说话听难听的,干脆捏着吸管塞进他嘴里,愣是堵住了陆湛没说完的话。
陆湛下意识嘬了两口,吧唧吧唧嘴,慢吞吞坐直了身体,脸色凝重。
“又在憋什么好屁?”
陆湛咬了两口下唇软肉,后知后觉有点不好意思:“我觉得我们之间的距离有点暧昧……”
“……”
他扭捏地晃了两下肩膀,羞赧道:“虽然我知道我人见人爱花见花开,但是你知道的,兔子不吃窝边草……”
“……”
车里没人说话,只听咔嚓两声,两人面前的挡板缓缓升起,隔绝了司机的视线。苏见钺面无表情:“就知道从你嘴里憋不出什么好屁。”
陆湛不满地瞪着他:“你这人怎么老把屎尿屁挂在嘴边,一点贵公子的修养都没有,真粗俗。”
苏见钺翻个白眼,摸出手机亮出余额:“你见过哪个贵公子资产不超过七位数?”
陆湛探头看一眼,又看一眼,确认小数点后面那串零的确不是自己眼花,缓缓靠回椅背。
“苏sir,”他诚恳道,“你这不是贵公子,你这是贵公子被家里断了粮还在硬撑门面。说吧,签这份股权转让协议是不是就为了换点零花钱?早说嘛,你开口,我借你。利息按银行同期算,不宰你。”
苏见钺收起手机,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一个智障儿童。
良久,他轻声说:“你昨天当热心市民的事情我还没跟……”
陆湛眼疾手快掐住他嘴,就像昨晚他掐自己一样,表情凶神恶煞:“你敢跟Yuri说我就宰了你!”
“……”
苏见钺垂下眼,目光落在那只细瘦的手上。
坦白而言陆湛的手其实并不算好看,食指侧面有一小块淡黄的硬皮,指腹摸起来也比周围皮肤粗糙,但他平时挺注重保养,指甲修剪得整齐,指节又修长,以至于看久了也有种别样的美感。
“……”
“你这什么表情?”陆湛犹疑地看了他两秒,下意识松开手想抽回来,然而苏见钺一把扼住他手腕,脸色平静。
“没大没小。”苏见钺按下他手,力道不轻不重的,恰好让他一时之间无法挣脱,旋即慈爱道,“哪有对爸爸动手动脚的,真没礼貌。”
“……”
陆湛下车的时候试图用粗暴的甩车门动作表达内心的愤怒,只可惜豪车自带车门吸附,闭合距离只剩三厘米时自动减速,然后以一声微不可闻的声音作为结束。
车窗降下,车里的人气定神闲,一只手撑着头,另一只手朝陆湛挥了两下,活像逗猫。苏见钺脸上那点笑意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但陆湛和他认识太多年了,早就练出了一双能在数米外识别苏见钺嘴角上扬零点几毫米的眼睛。
他扭头就走。
查理早就等在了门口,他低着头,快步迎了上来:“陆先生。”
陆湛“嗯”了一声,顺其自然地跟着他往里走,两人都心照不宣没有聊起昨晚的事情,查理不问他为何从苏见钺的车上下来,他也没有告知离开酒店的缘由。
从宾客角度来讲,陆湛还挺喜欢查理的,懂分寸,知进退。
“小郑医生对空中大堂感兴趣,便提前领了卡先一步上去了。”查理说,“离开场还有一会儿,陆先生要去逛逛吗?负一层连通了商场,有直达大堂的电梯。”
陆湛想了想,摇头拒绝:“直接上去吧,我没有什么想买的。”
查理点头。
迈巴赫拐过一个弯驶进了地下车库。
司机从卡包中精准地抽出张贴着照片的卡,双手递给苏见钺。
照片下方是一行简短的小字。
苏氏集团总经办苏见钺
平心而论这照片是拍得不错的,构图端正,光线柔和,十几年前的苏见钺站在镜头前,耳钉在灯下折出一点碎光,嘴角挂着那种“我知道我好看但我不在乎”的笑意。
但到底苏见钺已经三十来岁,再看这张戴着耳钉玩世不恭的公子哥形象,总觉得有点违和——尽管那是过去的自己。
“他是故意弄一张旧照片来膈应我的吧?”苏见钺问。
司机笑而不语。
好在苏见钺也不指望他能给出什么答案,虞青书爱跟亲儿子雄竞又不是什么秘密,苏家没几个人不知道。
他收了卡,摆摆手示意司机原地等候,转身熟门熟路绕进电梯间,刷卡上了楼。
指示灯上的数字飞速划过,最终停在“77”。手机里的聊天空充斥着大量毫无意义的小动物表情包,猫猫狗狗都有,唯一共同点是这些表情包都p了个火焰背景,苏见钺甚至懒得划上去看前面有什么消息,直接点开转账,输了几个数字。
很快,备注为小鹿符号的联系人接收转账,回过来一条语音:
“谢谢钺哥倾情赞助~”
苏见钺哼笑出声,收起手机走出电梯。前台白领看见他先是一愣,继而颔首打招呼:“苏先生早晨,主席正在开会,您要不先去茶水间休息一会儿?”
“……”苏见钺一顿,看了眼时间,“是我来早了,有劳小姐会议结束来喊我一声。”
前台小姐应下,目送他走向茶水间。苏见钺推开玻璃门,在靠窗的位置坐下,落地窗外,车流如蚁,在纵横交错的高架上缓慢蠕动。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母亲带他来IFC时,坐的也是这个位置,看的也是这个角度,只是坐在这里的人变成了苏宥。
她端着咖啡,指着窗外说:“其实这里的风景跟苏氏没什么区别,就是高了点儿,看得远了点儿。Alex喜欢哪里?”
年幼的苏见钺趴在窗边,脸颊贴在玻璃上,眼睛亮晶晶的:“喜欢!”
他没说更喜欢哪里,苏宥也没再问,只是捏着他的脸笑眯眯地调侃:“Alex快快长大,妈妈还等着你来接班呢。”
后来苏宥辞去了IFC主席一职,在金融洪流中急流勇退,将位置让给了那个新生的无冕之王;苏见钺也没有如母亲所愿继承家业,而是奔赴警院,赴一个年少时定下的约。
苏宥从未干涉过苏见钺在每个人生节点上做出的选择。她像普世之中大多数母亲一样,对孩子的最大期望,大概就是平安快乐、健康成长——对陆湛亦是如此。
叩叩。
苏见钺抬起头,前台白领站在门边,脸上带着得体的笑容。
“苏先生,叶主席在办公室等您。”
IFC大楼说是大楼,实则是好几栋楼连在一起的整片区域,来的路上陆湛便远远瞧见了这座港城地标级建筑,几栋塔楼拔地而起,玻璃幕墙上倒映着天空,楼与楼之间在某个看不见的高处彼此探身,靠一道横跨的连廊连成一体。
查理在旁边引路,陆湛跟着往里走,余光扫过四周。几栋楼的底部共用同一个商业裙楼,奢侈品牌的门面一字排开,橱窗里的灯光打得很克制。
再往上,塔楼之间的缝隙里嵌着空中花园和露天平台,绿植修得整整齐齐,花期不在当季的花朵也开得争奇斗艳,硬生生在钢筋水泥的夹缝里挤出一派生机。
电梯上行的时候,陆湛透过轿厢玻璃看着楼层数字跳过商业层、办公层、设备层,最后停在一个远超普通写字楼的高度。门一开,整个空中大堂铺展开来,三面环形落地窗,城市的轮廓在脚下安静地伏着。
几栋塔楼在这里交汇,连廊从大堂的一侧延伸出去,通向另一栋楼的中庭,脚下的透明玻璃地板能看见几十层以下的裙楼屋顶。陆湛低头看了看玻璃下面那个遥远的世界,觉得这设计对恐高症患者极不友好,要是来参会的哪个大佬在这上面倒下……
哦,那估计可以直接被搬上台当教学示范。
除了透明玻璃以外,陆湛对空中大堂的布局还挺满意的,花草排布错落有致,最主要的是——这些都是真花真草,不是街边随处可见的塑料。叶片上有水珠,花瓣上有细绒,凑近了能闻见泥土和植物茎叶混合的那种潮润气味。
陆湛毫无心理负担地想,以叶家的作风,这些花草枯了大概会连夜换成新的一批,永远维持在“恰到好处地活着”的状态——跟这栋楼里大部分人脸上的表情差不多。
陆湛盯着其中一盆粉色山茶看了会儿,觉得这花养得是真不错,就算他是个门外汉也能看得出来是花了心思的,他正琢磨这花一天得烧多少钱,视线里忽然出现了个上蹿下跳的身影。
是郑亦儒。
那小孩站在落地窗边,手里举着手机对着窗外拍得起劲。他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衬衫,下摆规规矩矩地束进西裤里,头发打理过,看上去倒有几分青年才俊的模样。
就是拍照的姿势不太雅观——整个人几乎贴在玻璃上,屁股撅着,手机横过来竖过去,像在给什么病灶做多角度摄片。
要是在手术台上,这种体位保持三分钟就该喊腰疼了。
陆湛朝查理打了个手势,缓步走过去在郑亦儒身后站定。
郑亦儒浑然不觉,边拍边嘟囔:“这个角度好,这个角度像明信片……”
“颜色暗了点,后期得再调一调。”
“原来是这样!我刚才还在思考要怎么……”郑亦儒一拍脑袋,恍然大悟,回头却一怔,“陆老师。”
陆湛往前走了两步,站在郑亦儒拍照的地方往外看,窗外白云蓝天,高楼林立,阳光并未使室内温度提高多少,远处江水被阳光照得发白,几条游轮停在水面,几乎看不出在动。
“陆老师也喜欢这个角度?”郑亦儒凑过来,语气里带着点讨教的意思,“我刚才拍了好几张,觉得这张最像明信片——”
陆湛偏头看了他一眼。
郑亦儒的声音自动收小一半。
糟糕,忘记是来学习的了。
他瞬间端正神色,收起手机,严肃道:“距离开场还剩半小时,我们现在去签到上楼吗?”
空中大堂的签到台设在不远处,两张长桌拼在一起,铺着深灰色的桌布,后面站了几个穿着西装马甲的工作人员。
再往上的楼层需要刷卡才能上去,陆湛揣着个从大衣夹层口袋里掏出来的迷你保温杯,边往签到台走边说:
“有空把你刚才拍的照片发我一份呗。”
“没问题,晚点我把景深调一下就发您,对了,明信片您要吗。”
“好。”
“好香啊,您保温杯里泡的花茶吗?”
“蜂蜜奶茶枸杞。”
“……”
啊?
郑亦儒大脑空白,下意识开口:“这能喝吗?”
陆湛高深莫测地笑了笑。
二人在工作人员的指引下签了名,而后,其中一名接待员递过来一个牛皮纸袋:“陆先生,您的胸牌和会议手册。主会场在顶楼,需要从这边转乘专用电梯,会有……”
他犹豫两秒,看向陆湛身后。
查理适时开口:“我带您过去。”
陆湛接过纸袋不置可否,郑亦儒则是低头在签到表上找自己的名字,然而他从头扫到尾,又从尾扫到头,愣是没找着。
“咦?”他扭头问道,“那个……请问郑亦儒在哪个位置?”
工作人员在平板上查了一下:“郑先生,随行人员在最后面,附表二。”
郑亦儒翻到最后一页,果然在角落里找到了自己的名字。他签完字,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胸牌,翻来覆去看了看。胸牌上印着他的名字和“随行”两个字,颜色比陆湛的浅一个色号。
哇哦,区别对待。
“随行人员走这边。”工作人员指了指旁边,笑容标准,“和主嘉宾通道分开。”
郑亦儒愣了半秒:“啊?”
区别对待*2。
陆湛眉心微蹙,正想开口,只听查理轻声接过话:“小郑先生跟陆先生一起。”
他侧过身,微微笑着:“陆先生,这边请。”
那是一个与电梯厅分开的通道。
工作人员很明显地怔住,下意识便想阻止,旋即被身边的同事拉住袖口,他回过头,只见同事朝他摇头,无声地说了几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