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白,很小,没戴手套。
咔嚓,咔嚓。
断绳落地,陆湛揉了揉手腕和脖子,有些疑惑:“其实我在床上睡觉还是挺老实的,连被子都没踢过。”
陈泰坤没回他,招了招手示意小辰靠近。
小辰坐在他身边的扶手上,从夹层里摸出新的糖拆开,含糊地说了句什么。
是一句方言,跟粤语有点像,陆湛一怔,没听懂。
陈泰坤也不解释,苍老的眼皮耷拉下来,遮住了眼睛里没有溢出来的情绪。
很少有人跟陆湛提起他的父母。
外公没有,陆峰没有,苏宥没有,老师也没有,那些认识陆泽川和明静姝的人,似乎都随着时间洪流而逐渐淡忘了他们的存在,好借此能减少些伤痛。
有关明静姝的生平,陆湛这个职业或多或少都听过了一点,她短暂的人生里,所有的成就加起来估计得包揽整块墓园才刻得下。
而陆泽川……
陆湛至今只知道他的名字。
“除了你以外,还没有人跟我提过他。”他说,“也许以前哥哥跟我讲过,但我之前坠过海,忘记了很多……”
“坠海?”陈泰坤睁开眼,嘴角抽动,倘若陆湛没看错的话,那大概是个嘲讽的弧度,“叶兆宁不会让你坠海。”
“……”
陈泰坤摇着头,慢条斯理又不无讥诮地说:“他们不会让你靠近深海,除非是你自己想去,但叶兆宁会替你安排好一切,你在甲板上的每一个动作都有无数人盯着,直升机会时刻盘旋在你头顶……”
“……”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叶兆深有骗他的理由吗?记忆深处那片盛开着红花的海又是怎么回事?
“我……”
陆湛刚开了口就被陈泰坤打断:“他们来了。”
陆湛眼皮一跳。
陈泰坤撑着扶手,陆湛立刻起身,在小辰古怪的目光下扶起他。小姑娘收回手,撅了下嘴跳到一旁,脸色臭臭的,看着不太高兴。
“回去吧,他们该着急了,楼下出去右拐就到大路上了。”陈泰坤借着拐杖站稳,轻轻拍了两下陆湛的手,“如果你对陆泽川的事感兴趣,我们下次再聊。”
陆湛注视着那只宛如枯枝的手,目光变得有些幽深。半晌,在陈泰坤抽手离去时,他轻声:
“下次能不能换个礼貌点的方式?”
陈泰坤偏过头。
“如果一定要深夜密谈的话,你提前知会我一声,我好做个准备。”陆湛真诚道,“小孩子熬夜不好。”
小辰:“……”
陈泰坤看了他两秒。陆湛跟陆泽川的长相有很大区别,他太漂亮、太精致,跟陆泽川那种风里来雨里去的硬朗不同,从始至终都像个被养在橱柜里的洋娃娃。
但他很聪明,这点倒是跟陆泽川一模一样。
陈泰坤仰起头,爽朗地笑出声。
“好。”
窗外隐约听见沙沙的声音,陆湛盯着窗户,那上面的四叶草花纹裂了几条缝,他犹豫两秒,最终还是将内心的疑问问出了口:“叶兆宁……跟我究竟是什么关系?”
陈泰坤沉默两秒,回答道:“我不知道。”
“你在眠羊山庄的时候,叶兆宁隔绝了所有人的视线,好像是跟你外公达成了什么协议,无论是苏家还是别人,都无法上山见你一面,直到那年你参与了何容和林涧羊遗留的研究,程雪招你去京大念书。”
“……”
*
港城的秋天早晚总是凉的,陆湛扣好外套最上方的纽扣,揣着手慢吞吞往下走。
老楼房的感应灯早就坏了,人走过去半天没反应。陆湛在黑暗中摸索,借着那点月光一步一步下了楼。
踏出破旧的铁门,顺着陈泰坤指的路拐过一个弯,沿路的墙上贴着数不清的小卡片,为数不多的几个路灯忽明忽暗,时不时发出滋啦滋啦的响声。
偶尔能听见垃圾桶旁窸窸窣窣的动静,还有鼻尖混合的难以言喻的味道都在提醒陆湛,这是一个远离城区的地方。
或者说,贫民窟。
他停下脚步,仰起头往上看。月色下的楼宇连成一片,像是一个个张着血盆大口的巨兽,吞噬着这片土地源源不断的生机。
电线、水管和晾衣杆在半空缠成蛛网,招牌一层叠着一层,霓虹在潮气里发霉,终年不进光的窄巷透着阴森,那扇糊着报纸的创里隐约透着点光,有个黑色的影子长久地伫立在窗边,像是在跟他隔空对视。
陆湛想起不久前港城发布的一条关于城市改建的通告,主要针对的是一些老旧城区。
通告写得堂皇,说什么“重整市容”“改善民生”,可落到那片密密匝匝的屋宇间,谁都明白,那不过是一纸迟早要来的清拆令。
陆湛眼睫一颤,捏着衣领的手紧了紧。
陈泰坤说的没错,走出那条小巷后便到了大路上。陆湛垂着头,从黑暗里走了出来。
他停下脚步,微微抬起头。
不远处停着辆跑车,热烈张扬的红色像一团从夜色里烧出来的火焰,划破浓稠的黑暗。
LZ1225。
他盯着那行车牌,唇角轻轻扯了一下。
苏见钺靠在边上,指尖亮着点火星子。见到陆湛出来,打量的目光从他头顶扫到脚底,随即丢下烟,脚踩上去碾熄之后转身按下车门边上的按钮。
车门向上抬起,陆湛钻了进去,小声感叹:“好冷啊。”
苏见钺没说话。
陆湛凑过去戳了戳他:“怎么这副表情?”
苏见钺盯着那根手指,闭上眼睛扭过头,懒得搭理他。
“你好冷漠,仿佛我们从未爱过。”陆湛又戳了两下,说着说着还唱了起来,“全都是泡沫~”
苏见钺忍无可忍,伸出手bia叽一下把他的嘴捏成鸭嘴:“闭嘴。”
陆湛“嗯嗯呜呜”地手舞足蹈,比划半天苏见钺终于大发慈悲松手。他捂着嘴控诉:“不要用你抽过烟的手来碰我的脸!”
“……”苏见钺反手用手背拍拍他的脸,“别说烟了,我现在想抽你。”
陆湛顺势贴着他的手蹭了两下,眸光流转神色乖巧:“嗯嗯嗯,那你抽吧。”
苏见钺触电般猛抽回手,脸色变幻莫测,最后像是吃瘪一样一脚踩下油门:“少在这卖乖。”
跑车轰鸣,陆湛也没再继续,他扣好安全带,懒洋洋地打个哈欠:“你怎么来港城了,不是说最近查个案子加班吗?”
苏见钺心说要不是你突然消失惊动了各方势力,连几百年没联系的前上司都给我打电话,我这会儿早回我那两百平大平层喝着红酒、看着穗南CBD上不知道哪个痴情种买的告白大屏、听着柏林之声放的纯音乐然后安然入睡,哪用大半夜的在这一路火花带闪电上演雨夜迈巴赫追高铁,天上飘着的那哪是雨啊,分明是交警哥哥的死亡凝视和数不清的罚单。
但余光瞥见陆湛略显苍白的脸色和困顿的模样,那些即将脱口的指责也刹那间被压了下去。
“回来取个资料。”苏见钺说。
“都什么年代了,你们居然都不存电子档。”陆湛嘀咕,“话说大晚上的开这车,你也是真不怕扰民……”
“十几年前的东西大部分都是纸质档,现在还有很多没录入,警署那群混日子的二代什么工作效率你是知道的,估摸着还得要几年。”苏见钺单手支在窗沿,指节抵着脑袋,随口说,“其他车都在家里,只有这辆停在车场,开着方便。”
“噢……爱车又送去维修啦?”
苏见钺想起那辆性能受损的迈巴赫,闭了闭眼,在心底跟代表父母美好爱情的纪念品道了声歉,轻声说:“刹车和发动机出了点故障。”
“……才修没多久居然就又坏了,果然豪车金贵。”
陆湛眯着眼睛,伸出手在中控台上摸索,精准地找到调节温度的按钮,随着暖风倾泻,他搓搓脸,拢着领口将下巴往里埋了埋。
没等苏见钺继续发问,陆湛呼出口气,迷迷瞪瞪地说:“路上碰到个走失小孩,她说不敢回家,我想着反正没事,就送她回来了。”
苏见钺沉默许久,才缓缓开口:“这边不太安全,以后还是少来。”
陆湛昏昏欲睡,含糊应了声“哦”:“要拆了吗?”
“一直说要拆,特首换届耽搁了段时间,就拖到现在了。”
陆湛将眼睛勉强睁开一条缝,状似随意地问了句:“那住这儿的居民呢?”
苏见钺抿紧唇,没有作声。
陆湛在他的沉默中似乎读懂了点什么:“改建之后他们还能住这儿吗?”
“有合法居住证的自然可以。”苏见钺说。
至于没有合法居住证的那些自然会被遣返。
这片区域本就是灰色地带,因为历史遗留问题存活至今,向来鱼龙混杂,里面的人多是偷渡过来的黑户,早些年出过不少事,警署也不好管。
直到去年特首换届,新特首雷厉风行,上任三把火,第一把就烧到了这里。
陆湛反应迟缓地点点头,又“哦”了一声,明显是困得不行的样子。
赛级跑车在路上堪称龟速地行驶,不断有路过的车主降下车窗围观。市区内严禁超跑炸街,尤其新特首上任后,警署查得正严,苏见钺压着速,把一台性能猛兽开得像辆老爷车。
有人吹口哨,有人举手机,还有认出车型的,特意放慢车速缀在后面。苏见钺一概不理,只在红灯前偏头看了一眼副驾。
陆湛已经睡熟,脑袋歪向车窗,额发被霓虹映得忽明忽暗。苏见钺将温度调高两度,又降下座椅靠背,
绿灯亮起,跑车继续以龟速向前滑行。
陆湛不知道苏见钺的内心活动,他方才调温度时好像按过头了,昏昏沉沉间,意识似乎沉入了某个盛夏。
港城的夏天其实跟穗南没有多大差别,又闷又热,连知了都丧失了在外鸣叫的动力,只能趴在树枝上有气无力地嚎叫几声,稀稀拉拉的,莫名有股子哀怨的味道。
小孩趴在宿舍楼的窗台边上,手上还握着个粉红色的迷你小电扇,正午时分,就连风扇里吹出来的风都隐隐携带着一丝热气。
他个子很矮,只有站在椅子上才堪堪够到窗台边缘。站了一会儿,似乎是觉得累了,他捏了两下腿慢悠悠爬下来,抓着小电扇哒哒哒往外跑。
刚出门便看到拐角走过来一名单手抱着盆的年轻人,穿了条军裤,裤腿一丝不苟地塞进短靴里面。短袖掩盖不住鼓鼓囊囊的肌肉,裸露出来的手臂强悍而健壮。
他低着头,侧着脸在打电话。
“好的好的,麻烦您了。是,我刚把他接过来,明天就带他去您那看看。”
说着他像是注意到什么,话音猛的一顿,紧接着迅速道了谢挂断电话,加快脚步向一个方向走了过去。
“怎么出来了?是不是太热,要不要去阿钺那里住两天?”
他在陆湛面前蹲下,带着水汽的手就这样贴了上去:“有点烫,有没有哪里难受?”
小孩摇头,也不知道是在回哪个问题。他在小电扇中央的按钮上按了两下,将风力加大后的风扇递到了男人耳边:“嘿嘿。”
陆峰下意识眯起眼,再睁开时眼底带着满满的笑意和无奈:“阿钺他们家太远了,怕你晕车,要不还是去酒店吧?这里隔音不好,你晚上睡不安稳。”
陆湛还是摇头,他又伸了下手,明白他意思的陆峰见状接过了小电扇,修长的手指摁在按钮上,他将风力调小,又掉了个方向让它吹向弟弟。
小孩儿撸了把并不存在的袖子,皱着脸将手伸向被陆峰放在腿上,红色的,装着衣服的塑料盆。
陆峰眉心跳了两下,一只手不动声色地移到盆底,面不改色夸奖道:“哇,乐乐好厉害。”
陆湛轻而易举抱起了比他脸还要大了两圈不止的脸盆,但很快他就发现了不对——他把头往下一伸,果然看到了只不属于自己的手。
“……”陆峰毫不心虚,单手托着盆往上举了举,小声找补,“其实刚刚是乐乐自己搬起来的。”
“我是不爱动脑,”陆湛停顿片刻,慢吞吞地说,“不是没有脑子。”
“怎么会,世界上没有人比乐乐更聪明了。”
陆湛拿回了自己的小电扇,牵着陆峰的手往里走。他坐在床边,扭头去看正在晾衣服的哥哥,脸色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像是想说点什么,但他嘴唇动了动,最后没有出声。
“对了,明天可能要起得早一点。”陆峰将空盆塞到床底,半蹲着拍了两下陆湛的头,“虞先生替我们联系了个中医,听说一直在外面,最近才回港城。”
“下午要不要去楼下走走?”
陆湛晃晃腿,点头:“好。”
于是军训方队不远处的树下,多了一个漂亮的小孩。捧着小电扇,腿上放着本书,时不时地翻看两下。
一声长哨响起,他合上书,眯着眼瞧瞧被云遮住而没那么耀眼的太阳,心里盘算着晒一会儿应该不会黑,迈着小短腿往分散开来的人群跑去。
跑到一半就被刚结束训练的陆峰抱起,一头扎进了人堆里。
那里也坐着几个年轻人,其中一个长得格外俊美,漫不经心地坐在那,跟别的人都不像在同一个图层。
陆湛眼神在他脸上停了两秒,乖巧地喊了声:“阿钺哥哥。”
“是陆sir的儿子吗?看起来好小。”
“脸还没我巴掌大。”
“脸上是不是还有点婴儿肥?”
“哇你看错了吧,我怎么觉着很瘦呢。”
“怎么只喊Alex,不喊我们?”
陆峰笑了笑,只说了句“是弟弟”,说完,他又对怀里的人小声说道:“这些都是哥哥。”
陆湛便在陆峰的介绍下挨个喊了过去,平白多出来十几个哥。
长得好看,性格好又嘴巴甜的小孩在大人那里总有优势,不过几分钟的功夫,陆湛就在一群人里面混了个眼熟,哄得一群刚考上大学的年轻人们心花怒放。
苏见钺没参与他们的哄孩子活动,捏着瓶水坐到陆峰身边:“明天要不要给你们安排辆车?”
陆峰微微偏头,目光却始终落在被众星捧月般围在中心的陆湛身上,他略作思考,摇头:“他容易晕车,就几公里的路,我明天带他走过去。”
“不考虑把他接来港城住吗,你们这样来回多麻烦,他这身体哪禁得住……”
“他在穗南住惯了。”陆峰屈起一条腿,手搭在上面,向后仰了仰身体,“其实我们都知道这病不好治,当年……帮忙拖出来这么些年,按理说我应该满足的。”
“……只是我贪心。”陆峰顿了顿,继续说,“想让他多陪我几年。”
苏见钺没说话。
陆峰也不介意,歪过头去看他:“说起来,我上次给你的玉观音……”
苏见钺解开领口,从里面拽出条红绳,底端坠着个莹润的玉观音。
陆峰望着那吊坠笑了出来,伸手在口袋里翻了一阵,摸出来一条新的、与苏见钺手上那枚模样一致的玉观音:“上个月去寺里又求了一个,说是能保平安。”
苏见钺盯着那枚观音端详片刻,面皮抽动两下,最终还是没忍住叹气:“你被骗了。”
“啊?”
他面无表情将坠子塞回衣领:“你求的这两个都是送子观音。”
陆峰:“……”
半晌,他艰难开口:“怪不得他之前不肯要……但是你们是怎么看出来的?这些观音像不都长一个模样吗?”
苏见钺懒得解释,朝不远处努了努下巴:“问你弟去。”
话音刚落,陆湛正好走过来,手里还捏着张白色的糖纸。
陆湛扫了一眼陆峰掌心里那枚观音,顿时明白了他们在聊什么。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指着观音:“这上面刻的是莲花和童子,寓意是多子多福。”
“那不是祝小孩平安吗?”陆峰一脸茫然。
苏见钺嗤笑一声,撑着地利落起身,将空水瓶潇洒地扔进了远处的垃圾桶,而后插着手往人堆里走,远远飘来一句:
“早跟你说了,我们要坚定地走社会主义道路,相信科学,拒绝迷信。”
陆峰挠着脑袋与弟弟面面相觑,砸吧着嘴有些不好意思,却还是伸着掌心往前递:“等下次我一定做足功课再重新去求一个,要不这个你先……凑合戴戴?”
陆湛盯着那枚送子观音看了许久,想说就这玩意放路边摊上十块都没人买你还花几万块钱求人开光,抬眼时,陆峰正眨着眼看他,目光里带着小心,和期待。
“我求的是平安,所以应该也是有点效果的吧?菩萨心善,没准都跟上帝打好招呼了。”
云层散去了一些,塑料的菩萨像在阳光下显现出一丝令人难以忽视的光,流光溢彩的,莫名多了一股悲天悯人。
稚嫩的手指穿过红绳,陆湛戴上吊坠,在脑后收紧:“这俩都不是一个神话体系的,打的哪门子招呼?”
“嘿嘿。”
“你到底信的佛还是基督?”
“哪个管用信哪个嘛,要不下次我去求个十字架怎么样?我听说郊区新建了个教堂,平时人还挺多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