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就坐在她斜对面的主持位上,一身利落的小西装,头发利落地挽着。瞥见崔璨那一丝不自在,她没声张,只在导播倒数的空档,忽然冲着崔璨,极快地眨了下眼,又比了个口型:“就当——吃麻辣烫。”崔璨被她逗得心里一松,险些笑出声。
“开始!”
红灯亮起。这期讲的是个讨薪的真事——城外工地上,十几个外来的民工,干了大半年活,临到年根,包工头卷着钱没了影。苏晚没有一上来就报选题,她身子微微前倾,像是跟家里人唠嗑:“崔老师,我先问您个事。这大冷天的,要是您辛辛苦苦干了一年的活,一分钱没拿着,回家的车票都买不起,您头一个念头,想干啥?”这一问,问得刁,也问得好。
崔璨愣了半秒。她没料到苏晚不按稿子来——脚本上明明写的是先介绍案情。可就是这半秒,她脑子里"轰"地一下,浮现出当年蹲在司法所台阶上、那个被坑了押金的苏晚,也浮现出自己。那些个走投无路、求告无门的脸,一下子全活了。
什么镜头、什么灯光,她顿时都忘了。
“想干啥?”崔璨迎着苏晚的目光,声音不高,却沉了下来,“想骂娘。想找个地方,问问这世道还有没有王法。”她顿了顿,“可我干这行这么多年,最想跟这些兄弟说的是——骂完了,擦干眼泪,咱还得讲理。因为这世上能帮你把钱要回来的,从来不是一腔火气,是你手里攥着的证据,是法律这两个字。”
演播室里安静了一瞬。
苏晚眼里闪过一丝光,顺势接了下去。她不再照本宣科,就着崔璨这句话,一层一层,把那桩案子怎么报、怎么固定证据、又该告谁,掰开揉碎地引出来。崔璨讲法理,她讲人情;崔璨说条款,她就拿大白话替观众问一句“那这是啥意思呢?”两个人一个抛、一个接,起初还有几分试探,录到中段,竟像是配合了多年,句句都踩在点子上。
第一遍录完,灯光暗下去,导播间里半天没动静。崔璨心里正打鼓,隔着玻璃,就看见台里那个一向板着脸的李主任,猛地一拍大腿,冲里头喊了一嗓子:“好!就是这个味儿!”
苏晚当场从椅子上蹦起来,跑过去一把抱住崔璨,压低了声音,激动得直跺脚:“崔姐!成了!你是没看见,刚才我都起鸡皮疙瘩了!”
崔璨被她抱着,悬着的一颗心这才落了地,也笑了:“你呀,临开拍还给我使眼色。”
“我就知道你行。”苏晚松开她,眼睛亮得很,“你往那一坐,比那些只会念稿子的,强一百倍。”节目一周一期,就这么做了起来。
崔璨每个礼拜雷打不动地往省台跑两趟。她肚子里有的是真案子,从不干巴巴地念法条,总是先讲人——讲谁家为半间房子翻了脸,讲老人被晾在老屋里没人管,讲打工的怎么被人欺负。观众跟着里头的人揪心、生气,她再一句话点破:这事儿,法律上是这么个理。
来信来电,越来越多。节目从没人看的边角时段,一点点挪到了黄金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