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来啦——”胡翠微系着围裙从院里迎出来,手在围裙上直擦,“我的大孙子!我的朵朵!”
“姥姥!”朵朵跳下车扑过去。
安安嘴硬,站在那儿叫了声“姥姥”,脚底下也没慢多少。崔明轩背着手从后面跟出来,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嘴上还端着:“进屋进屋,站外头喝西北风啊。”
一院子的阳光,一屋子的菜香。胡翠微炖了小笨鸡,酸菜白肉锅咕嘟咕嘟冒着泡,二哥崔昊从鸡场拎回来一兜还热乎的烀苞米。一大家子人围着桌子坐下来,安安给姥爷倒酒,朵朵给姥姥夹肉,胡翠微乐得合不拢嘴,一个劲地说:“瞅瞅瞅瞅,这才叫日子。”
谁也没料到,这顿饭没吃安生。
院门外先是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接着门板被拍得山响,一个女人带着哭腔的声音劈进来:“大姐!大姐在家吗——大姐!”
胡翠微手里的筷子“当啷”掉在桌上。她腾地站起来,脸色一下子变了:“是……是我弟妹?庆山家的?”
崔璨心里咯噔一下。这个庆山家的,是她二舅妈,这个二舅是胡翠微老姨家的二弟,老姨家在四十里外的柳树屯,当年崔家日子不好,这个老姨家没少帮衬她家。
老姨家老儿子叫胡庆山,排行老二,柳树屯的人都叫他胡老二——这人念过高中,在屯子里是数得着的文化人,平时就爱蹲在供销社门口看报纸、听广播,谁家有个写信算账的事都找他。
门一开,二舅母披头散发地撞进来,鞋上全是泥,看样子是走了二十里地又搭了段拖拉机。她一见胡翠微,“扑通”一声就跪下了,话没出来,眼泪先下来:“大姐!救命啊——你兄弟让派出所给铐走啦!”
满屋子的人全僵住了。
胡翠微扑过去拽她:“你说啥?谁铐走了?庆山?好好的派出所铐他干啥!”
“就昨天后晌……”二舅母被扶到板凳上,哭得直打嗝,崔璨给她倒了碗热水,她捧着碗,手抖得水直往外洒,“屯里今年秋后收钱,你们知道吧?”
“收啥钱?”崔明轩皱眉,“农业税不是早免了?咱村去年就不收了。”
“别的村都不收了!”二舅母抹了把脸,“俺们柳树屯偏,离县城远,人家不这么跟你说。农业税是不敢叫了,今年换了个名,叫啥‘村屯建设统筹费’,按地亩收,一口人合着摊八十多,比往年交农业税还狠!家家都得交,不交就不给你盖章,娃上学开个证明、办个啥手续,一律卡着你……”
雷铮放下酒杯,眼神沉了下来。他没插话,听着。
“庆山他那人你们还不知道?”二舅母越说越激动,“他看报啊!他那张《省城日报》都快翻烂了。他说报纸上白纸黑字写着,咱们省头一批就免了农业税,三提五统也早取消了,村里真要办事,得开村民大会,一事一议,乡亲们点头才算,一个人一年顶天十五块!他说屯里收这八十多,一分钱文件都没有,是昧着良心掏老百姓腰包……”
崔璨听到这儿,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