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璨拿着本子,一个一个记,记完,给每个人深深鞠了一躬。
胖大姐慌了:“哎哎崔律师你这是干啥——”
“该谢的是你们。”崔璨直起腰,“你们不是帮我。你们是让以后的孩子,还敢喊那嗓子‘有人摔倒啦’。”
开庭那天是十二月头一个礼拜,松江下着雪粒子,打在脸上沙沙响。
区法院门口,崔璨老远就看见一堆人——胖大姐穿着压箱底的红棉袄,冻得直跺脚,她男人缩着脖子跟在旁边,怀里还抱着俩暖水袋;修鞋的老周头套了件新中山装,扣子全系到嗓子眼;鱼摊老板把摊子歇了一天,手里拎着袋冻梨,说是给孩子压惊;贾三隔壁的王老太也来了,小脚老太太,由孙女搀着。
加上后来自己摸到法院的两个下班女工,证人席后头,坐了整整一排。
胖大姐看见崔璨,迎上来,嘴先软了:“崔律师,我、我没上过法庭,一会儿我说啥呀?我一紧张嗓门就大,再让法官把我撵出去……”
“撵不出去。”崔璨把安安往前推了推,“您就记住一条:看见啥说啥,一个字不用添。”她又冲胖大姐男人点点头,“大哥也来了?”
男人嘿嘿两声,把暖水袋塞给媳妇:“我那天……没在场,没看着。但她来讲,我陪着。崔律师,你放心,今天谁要敢在法院门口堵我们,我、我第一个不答应!”
老周头在旁边嗤一声:“你拉倒吧,那天拽你媳妇的就是你。”
男人脸一红,不吭声了。胖大姐反倒乐了,一捅他:“今天你不拽我就行。”
安安穿着那件校服,洗得干干净净,脖子上围了条新围巾——雷铮给他买的,蓝色的,小老虎戴蓝围脖,衬得脸更白净。崔璨蹲下来,给他把围巾系紧:
“一会儿法官问你话,你怎么想就怎么答。不说谎,不害怕,也不用逞能。记住,你今天不是被告,你是——”
“我是去说理的。”安安接话,“妈,你都说八遍了。”
崔璨笑了,揉揉他脑袋。
九点整,开庭。
先过的是民事——贾老太起诉安安“骑车撞伤老人”,索赔三万。这官司走得飞快:崔璨把现场照片往堂上一摆,变速车支在电线杆底下的、车身崭新零剐蹭的、老太太那条灰布裤子的——裤腿干干净净,没有车轮印,没有链条油。
“审判长,自行车撞人,必有接触痕迹。”崔璨就说了五分钟,“车无擦痕,裤无车印,人无碰撞伤——原告说我儿子撞飞了她,请问,拿什么撞的?”
贾老太的代理人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再看法医的鉴定意见:骨折处早期骨痂已经形成,受伤时间在事发前三到五天。
“事发当天傍晚,我儿子在学校上课,全班四十六个同学、六位老师都能作证。”崔璨合上文件夹,“原告的伤,是哪天、在哪儿、怎么摔的,骨头自己说得清清楚楚。”
民事当庭宣判:原告诉讼请求,证据不足,予以驳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