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3年秋天,松江的天黑得一天比一天早。
九月开学安安升初一了,崔璨也送安安松江就这风气,孩子金贵,别说初中生,高中生还有爹妈自行车后座带着的。她家离学校三条街,她走着送,安安背书包跟旁边,个儿蹿到她肩膀了。街上半大孩子流行骑山地车。十月里,安安开始磨变速车。
“妈,我们班男生都骑变速车了。”
“你上学走着二十分钟,骑啥车。”
“我骑着上学啊!”
“你骑着上学,我在后头跑着追?”
安安不气馁,磨了整整一周。雷铮在旁边听乐了:“孩子喜欢就买呗,一辆车。”崔璨瞪他:“十二岁骑个变速车在人堆里钻,你放心?”雷铮把胸脯一拍:“我教他骑。我教出来的,你还不放心?”
这话崔璨信。雷铮带安安练武三年了,刑警队的擒拿摔跤,他改成小孩能练的套路,天天早起在院里抻胳膊压腿。十二岁的安安,脱了衣服小胸脯一块一块的,小老虎犊子似的。崔璨有时看着儿子发愣——前世的安安不是这样。
前世这孩子天天听着大人吵架,性子蔫,见生人往她身后躲,大了也懦弱,吃亏只敢回家哭。这一世,她瞅着院里爷俩摔跤,雷铮故意让一胳膊,安安龇着小虎牙把他爹的腰抱住往死里拽。
这一世得让他像小老虎。但小老虎,也得有心眼。
周末,车买了,银灰色的变速山地车。安安围着车转了三圈,当晚推着在院里溜到天黑。
周日晚上,崔璨把儿子叫到跟前,约法三章。
“骑车可以,规矩立前头。第一,靠右边骑,不许往大马路中间钻,路口捏闸,宁停三分不抢一秒。第二,铃铛就是你的眼睛,见着人老远拨铃;离行人——”她顿了顿,“离老头老太太,越远越好。隔着三米,你就给我下来推着走。”
安安咧嘴:“妈,我技术好着呢。”
“技术好也得下来。”崔璨看着他,“妈是律师,告诉你为啥。骑车的跟走路的撞上,不管谁的理,骑车的都得掏医药费。你离人远远的,不是怕事,是不给自己惹说不清的事。”
安安似懂非懂,点头。
“第三,”崔璨声音慢下来,“真要是路上看见老人摔倒了——”
“扶!”安安把胸脯一挺,“老师说了!”
“扶。但你听好喽:先下车,把你这车支得远远的,隔开七八米,锁好。然后扯着嗓子喊人,喊到铺子里有人探脑袋、有路人停下脚,你再过去。过去也别一个人扶,拉上大人一块儿。”
安安眨眼:“妈,扶人咋还这么些道道?”
崔璨摸摸他脑袋:“道道不是给好人立的,是给万一立的。万一那人糊涂了,万一那人家里人不讲理——你车在远处停着,半条街看着你是去帮忙的,到啥时候你都理直气壮。记住没?”
“记住了!”安安喊得脆生,“车支远,先喊人,一块儿扶!”
雷铮靠门框上听着,等孩子睡了,说:“你这教得也太周全,十二岁孩子懂啥讹人不讹人的。”
崔璨没接话。她懂。她从二〇二三年回来,她见过“扶不扶”三个字怎么把一国人的良心架在火上烤。她没法跟雷铮说,只说:“周全点没亏吃。”
——她没想到,这套道道,第三天下午就用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