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皇帝短时间内并不想理会这两个糟心孩子的婚事，一想起那日大雨中双双跪在乾清宫外明志的两个身影，他就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恨不能立刻把这两位情圣拉过来再跪上一回。
宜妃在其中也吹了不少的枕头风，一句一个“真性情”、“重情重义”、“虽言语冲撞倒也心性赤诚”等等。夫妻二十多年，康熙当然知道她打的什么算盘，便也就坡下驴不提了。
左右齐世那天进宫，他也只是问了问旗务，其余的消息——
他只是没拦着人往外传罢了。
所以他批折子的时候听梁九功提起，老九这些日子瘸着个腿又开始往翊坤宫跑，最后也不过嗤笑了两声没出息。
没出息的九爷膝盖其实已经好了许多，只是还不能太大动作，偶尔碰着了也会疼一下，不过比起最开始要人扶着已经强上太多了。何大公公早晚两趟地守着上药，有一回九爷嫌麻烦想省了，何玉柱也学机灵了，就杵在那儿不软不硬地把澜沛搬了出来。
“格格若是知道您不好好上药……”
“……你可以不跟她说。”
何玉柱也不回话，就抱着药碗看着他，九爷没辙，只能撩开衣襟让他把药擦了。不过几日，膝盖上那片紫黑的淤青，也渐渐褪成青黄色，走动间也几乎看不出异样了。
初春的阳光刚刚好，翊坤宫那颗老树发了芽，从宫墙间探出头来。九爷踏进翊坤宫的门时，张起用正在吩咐小太监洒扫，远远见了他，一边迎上来打了个千儿，一边扬声通传。
“不必声张，”九爷摆摆手，“额娘在吗？”
张起用知道他醉翁之意不在酒，躬着身往延洪殿的方向偏了偏，“回爷的话，娘娘在延洪殿同格格说话呢。”
他抬头看了眼九爷的脸色，非常机智地补上了后半句：“今日太医来过，说格格已经大好了，只是还有些虚，得再养上几日。不过格格精神头不错，今儿玉竹姑娘陪着在院子里走了走，奴才瞧着，格格气色好多了。”
九爷似笑非笑地扫了他一眼，懒得计较他这灵机一动，抬步往延洪殿方向走去。
走到一半宜妃正好听见响动从殿里出来，瞧见他一副“我只是来给额娘请安”的模样登时就笑了，“想见人家就直说，绕什么弯子，少拿本宫做幌子。”
九爷面不改色：“儿子前些日子任性，劳额娘惦记，特来给额娘请罪。”
宜妃哼笑一声，睨了他一眼，“行了行了，人在里头歇着呢，别在本宫跟前碍眼了，进去吧。”
九爷应了一声，看似沉稳实则步履急切地迈进了延洪殿。宜妃瞅着儿子毫无留恋的背影，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扶着福嬷嬷的手下了石阶，跟着一起悬了好几日的心彻底落了地，“这两个冤家，总算是好了。”
延洪殿里烧着少许炭火，本来炭盆已经撤了的，但澜沛大病初愈，宜妃怕她身子虚又着了凉，才叫人又备上了。澜沛倒还好，曲莲和玉竹进进出出地忙碌，干着活本就容易热，再一烧炭，各个都热得直冒汗。两个姑娘常常出门是春天，进殿又成了炎炎夏天。
九爷也觉着有些热。他本想叫人开窗子透透气，病愈的人长久待在空气不流通的室内也不好。但转眼看到澜沛窝在美人榻上翻着书，身上披了件外衫，腿上还盖着件炕毯，到嘴边的吩咐又咽了下去。
他心里那点能见着她的欢喜悄无声息地淡了下去。
澜沛听见脚步声，眼睛从书页上移开一瞬又落了回去。
“给爷请安。”
她嘴上说着请安，人倒是没动弹。病了这么一场，又在屋里闷了好些天，规矩也跟着松散了不少。九爷也没挑她的理——真挑了他也吵不过她，这是他这几月来实实在在吃到的教训经验。
而且他也享受澜沛这样自然随意的态度。
九爷在美人榻的另一边落座，目光不着痕迹地打量了她一遍。眼看着气色确是好多了，虽然人还是瘦，但前两日脸上缠绵的病气散了许多，唇色也红润了。
“在看什么？”
澜沛亮出书的封面，是《西方要纪》，去年中秋他让何玉柱送来的那箱书里的一本。那时候他还摸不准澜沛的喜好，于是从地理志到游记，从天文历算到饮食风俗，他能想到的都塞了一点进去，想着总有一本能讨她欢心。
后来两人吵了架，澜沛把他送的东西都收了起来，几个月没再碰过。如今她又翻了出来，还看得认真入迷，像是用她自己的方式，把过去的冷战疏离一点点补了回来。
“怎么想起看这个了？”他问。
“不想看那些费脑子的，”澜沛把书摊开放在案几上，“这本里头讲的都是些西洋风土人情，瞧着新鲜，也不累人。”
九爷顺着她的话头嗯了一声没再追问，他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轻轻推了过去，“打开看看。”
澜沛的目光被勾了过去，疑惑地看了他一眼。她拆开纸包，里面是一小堆金橘饼，颜色鲜亮，裹着薄薄一层糖霜，像被压扁的小菊花。澜沛眼睛亮了一下，但又很快惋惜起来：“……太医不让我吃。”
“是不让你多吃，适量用些无妨，”九爷又把纸包推了推，意思不言而喻，“苏州那边商队弄来的，便顺手包了这么一点。”
他见澜沛还在犹豫，但眼珠子明显直勾勾盯着，脸上写满了“想吃”两个大字，忍俊不禁：“我问过太医了，金桔本身药性甘温，又是解郁消食的好东西，吃了也不碍事。”
他都这么说了，澜沛便没再推辞，拈起一颗放进嘴里。果肉酸酸甜甜的，甜度刚好，确实不会太腻，既不伤胃也不齁嗓子。
她嚼着嚼着，没忍住又塞了好几颗，嘴动了动想道谢。但两人之前吵了那么一回，她总觉着有些拘谨，不知道该像从前那样隆重点谢恩，还是随意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