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着她笑闹了一会儿,九爷才终于正了正神色。
“不闹了,”他脸上的纵容和调侃淡了些,很是郑重,“我有话跟你说。”
澜沛知道他要说什么,也意识到这个气氛是一段长谈的开头。她收了那份松弛,腰板坐直了些。
九爷没有马上开口。他少有这样的时候,从前在她面前,不管是试探还是稍微流露点真心的话,都带着他天生的强势和决断,她听也得听,不听也得听。
但现在他坐在她的床榻边上,两人都伤了膝盖,都病了一场,身上的药味交织在一起,他忽然觉得那些高高在上的底气,不知从何时起,在她跟前早就已经散得差不多了。
“我从前觉得你……荒唐。”他停顿了一下,在斟酌怎么样才能把话说得不让她觉得不舒服,他在尽力不再去伤到她,这是那天夹道给他的经验。
澜沛没说话,她知道这对他来说有多难。一个习惯了用行动而非言语来表达的人,要把他心里那些自己都捋不明白的弯弯绕绕一件件挑明,大约比对着账本算一天还要费神。
“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说那样的话,谁听了都会觉得荒唐。我以为是你小性子发作,想着过些日子再送些东西,哄一哄也就好了。”
九爷看着她肩头稍稍滑落的外衫,想帮她拽一下,手伸出去又缩了回来,“后来在这里,我们……吵了一架。我不知道怎么面对,我又想不明白。”
原来那段时间的杳无声息是这样吗?澜沛有些恍然,又有些委屈:“所以你就冷落我……”
“我没有冷落你,”他抬起头,语气急切地想要证明自己,“我只是不想骗你,不想随随便便就作出我做不到的承诺。”
“后来那个台吉说要、要娶你……”他说到这里的时候明显哽住了,他一想到那件事就觉得喉咙堵得说不出话来,“我光是听到这件事就已经受不了了,我习惯了你住在翊坤宫里,习惯了来给额娘请安的时候能看到你,我从来没想过你会不在这儿。”
“那时候我才意识到,如果你真的嫁给了他,对他笑,对他好,在他身边过一辈子……我没办法想这件事,一想就觉得难受得喘不过气来。”
他其实说得很乱,很没有逻辑,和他平日里精明谨慎的样子南辕北辙。可澜沛听懂了,听懂了他在摊开自己这辈子最狼狈的感受,赤条条地晾在了她面前。
“我从前从没想过这些,从来不知道,原来这些事光是想一想就会这样难受,”他看向澜沛的眼中满是歉意,语气涩然,“除夕那天你看着我和完颜氏,是不是也一样难受?”
“这大抵就像是算账。你给了我你的全部,而我给你的,却是我分出来的其中一份……你说得对,这不公平。这样入不敷出的账,连我都不会要,我又凭什么来要求你呢?”
“是我对不住你,澜沛,我让你……伤心太久了,”他终于鼓起勇气,试探着碰了碰她搭在锦被上的手,指尖有些凉,但带着小心翼翼的坚定,“你若还肯信我,还肯给我这个机会……”
“往后岁月,无论逆境顺境,我绝不负你。”
他的手在抖,很轻微,眼里写着毫不掩饰的真诚和忐忑。他自己也知道这承诺其实并不完美,甚至连解决问题的方案都没提出来。他没说能实现她要的一双人,没说如何处理他的后院。
但他能说的都说了,他在试着理解她,试着对她的痛苦感同身受,笨拙,别扭,却也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的心捧到了她跟前。
澜沛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她曾带着上帝视角,发誓绝不要掺和这趟浑水。没有人可以勇敢地选择如何去死,她也不过是一个普通的、会怕死的人。他不会知道她付出了怎样的代价,不知道她走向他,就是半只脚踩进了一个已知的深渊。
他也永远不会知道,她选择他,就是选择了一条必死无疑的结局,选择了史书上清清楚楚写着的绝路。
可是他明白了她的难过,明白了她的占有欲,明白了她对感情的专一性和排他性,愿意给她一个以心换心的未来。
她没有出声,因为她知道自己一开口声音就会抖。可是她眼眶里的泪水已经蓄满了,睫毛轻轻一颤,顺着脸颊无声地滑落下来。她觉得自己很没出息,可是她还是好庆幸,庆幸他明白了,庆幸他没有被那些话吓走,庆幸那场大雨她终究是没有白淋。
澜沛那颗自穿越来便惶恐飘摇的心,终于可以安安稳稳地落下来了。
九爷见她落泪登时便慌了神,手足无措地想帮她擦干净,“别哭……是我不好,是我说得太迟了……”
“不迟,”澜沛吸着鼻子摇摇头,她动了动指尖,轻轻回握住了他的手,“我……很高兴。”
“我不需要你一夜之间就变成另一个人,你方才能说那些话……我真的很高兴。”
她脸上还挂着泪,可眼睛是弯着的,嘴角笑得很开心:“对不住,我也有不好的地方。我不该冷着你躲着你,让你也难受了好久。我应该好好和你谈一谈的,这些日子,你也一定很煎熬吧。”
九爷怔住了。
他一直觉得是自己做得不好,这两个月来反反复复地想着怎么让她消气,怎么让她再看自己一眼。他觉得澜沛做什么说什么都是对的,都有她的道理,是他先口不择言,她如何反击都是应当的。
他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向前倾了倾身子,小心翼翼地将她拢进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