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该用药了。”

玉竹小心地捧着半烫的药碗从外间进来，澜沛正半卧在床上看着书。她这两日才觉得精神了些，不至于再昏昏沉沉地犯晕，但还是不大看得进去。

终归是大病了一场，翻两页就开始眼皮发沉，可也没有旁的事做，整日看着帐子顶她觉得自己都要长毛了。

“上次不是说了吗，在宫里要叫格格，”她就着玉竹的手抿了一口药汁，那股味道又苦又冲，她五官都挤到了一起，也顾不上纠正玉竹了，“这药也太苦了……”

玉竹忍不住笑了一下，“药哪有不苦的，小姐……格格前几日烧得迷迷糊糊的，如今清醒了倒挑嘴起来。”

曲莲也在笑，及时递上一枚蜜饯。澜沛也没跟她客气，一边嚼着蜜饯中和苦味儿，一边打趣玉竹：“你这话说的好没道理，清醒了才尝得出苦，难道是我的错？”

她看着玉竹又要舀起一勺药喂她，连忙摆了摆手，“快别了，还是我自己喝吧。”

澜沛实在做不来那种病弱的美人，每喝一口药就要蹙下眉，再用帕子沾沾唇，一举一动都是娇小姐的风情。更重要的是，她觉得一口一口慢慢喝会延长喝药的痛苦。

她从玉竹手里接过碗，盯着褐色的药汤做了会儿心理建设，然后视死如归地仰头，把碗里的药一饮而尽。

她被迫感受着药汁是怎么滑过她的喉咙，怎么落入她的胃里。口腔的味蕾在这一刻该死地践行了它的职责，那种苦味儿像鬼一样缠着她，整张脸扭曲得堪称痛苦面具。

澜沛宣布，从此以后藿香正气水的难喝程度，在她这里屈居第二。

喝完药她靠着引枕平复，看曲莲和玉竹在殿内来来去去地忙活。玉竹初来宫里不过几日，对延洪殿的事务已经上手了许多，曲莲稳重，也没有那些个弯弯绕绕的九曲肠子，两个人相处反倒很是融洽。

玉竹本是汉人出身，一次偶然被送进了董鄂府里伺候。严格来说其实是原主挑中了她贴身伴着，后来澜沛穿越过来也朝夕相处了七八年，感情自然是深厚得像亲姐妹一样。

故而，虽然满人习惯称呼未出嫁的女儿为格格，但董鄂府里也习惯了纵着玉竹，由着她岁岁年年地叫着小姐。

玉竹刚入宫的时候对规矩不太熟，还是曲莲提点了两句，这一来二去的便也熟悉了起来。玉竹没什么心眼子，不懂了就跑去问曲莲，一口一个姐姐叫得可甜，要是哪回曲莲不在，她也不轻率决定。

而且她一点都不社恐，不耻下问被她贯彻到底，整个翊坤宫都请教了个遍，海棠、福嬷嬷、张起用，还有其他宫女太监们，不过短短几天，就熟悉了这个嘴巴又甜人也勤快的小姑娘。

连宜妃那里都听说了，有一回来看她的时候，还夸澜沛会教人。

哪是她教的啊，是这丫头天生社牛。

澜沛还记得头几天烧得人事不省，昏迷的时候比醒着的要多，直到第三天烧才退。她迷迷糊糊睁开眼，就看见玉竹趴在床榻前，肿着两个眼睛直勾勾瞅着她。

小丫头眼袋上挂着黑眼圈，不知道守了多久。见她终于醒了过来，哪怕只是一会儿，玉竹也像个小傻子一样又哭又笑。

曲莲扶着她喂粥的时候，玉竹就抓着澜沛的手，絮絮叨叨地说老爷在府里都急坏了，说夫人天天拜佛烧香，说万岁爷恩典让她进宫来，说她真的真的很想小姐。

现下澜沛的身子也算是好了大半，虽然还虚着，至少能清醒着说话用膳了。照理来说玉竹也该送出宫回府了，但不知道宜妃跟康熙说了什么，玉竹反而就这么在翊坤宫留了下来。

“……奴婢进宫前夫人就说，格格在宫里肯定是瘦了，叫奴婢带了话，让格格一定要好好吃饭，别因为病了一场就不吃东西，”玉竹手里收拾着药碗和帕子，嘴上却没停，“夫人说您从小就挑嘴，这一病说不准就更不爱吃东西了。”

“额娘说得我好像三岁小孩一样，我什么时候挑嘴了？”

玉竹就这么杵在床榻前看着她，脸上的神情像是在说：小姐你自己心里没数吗？澜沛让她盯得心虚。曲莲哪头都不帮腔，就在一旁抿着嘴笑。

……行吧，她确实有点挑嘴。

她唇角带着一抹清浅的笑，无奈又纵容地听着玉竹念叨。偶尔还嘴也没有寻常主子压人的气势，跟玉竹有来有往的拌嘴。在宫里这样是要被揪出来骂没规矩的，但此刻谁也不舍得破坏这温馨又柔软的画面。

九爷也不舍得。

他在殿门口站了太久，久到地上太阳光的痕迹都偏了两分。他安静地听着澜沛时而有理反驳，时而无理耍赖，虽然精神头看起来还有些蔫蔫的，但整个人比起从前确是肉眼可见地轻松了不少，不再散发着冷意和疏离，连那装出来的温婉劲儿也淡了许多。

她对着从小一起长大的侍女毫无防备地放松着，比从前任何时候都要更接近琴行那日，那个一时技痒，生动又鲜活地跳上去弹琴的姑娘。

九爷觉着眼眶有些热。她活着，她醒着，她还好好地坐在这里。

澜沛趁着俩丫头没注意，偷偷又往嘴里塞了块蜜饯——大夫说她近来脾胃弱，不准她多吃，玉竹跟曲莲便日日防贼似的盯着。眼下她正得意着呢，余光忽然瞥见帘子边上站了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