宜妃感觉到澜沛在她掌心里的手臂抽了回去。
她一愣,下意识伸手去抓,只来得及擦过澜沛的袖口,那件她亲赏的料子像水一样从她指尖滑走,然后眼睁睁看着澜沛转身冲了出去。
“澜沛!”
她的声音被吞没在了这场大雨里,海棠和曲莲同时惊叫出声,张起用几乎是立刻从地上弹起来,却也没来得及拦住那道人影。
她跑得太快了,福嬷嬷在宫里几十年,从来没见过穿着花盆底还能跑得这么快的人,宫里也从来没有哪个穿着花盆底还需要这样狂奔的人。哪怕她被湿漉漉的砖地滑了一下,也只是狼狈地稳住身形,很快就消失在雨幕里。
“还愣着干什么!”宜妃疾言厉色地转过脸来,“还不快去追!把伞拿上!别让她淋透了!”
这个疯丫头!跟老九那个、那个一根筋的混账东西,简直就是一个窝里出来的!
冤家!
去乾清宫的路澜沛是第一次走,但她认得这条路。三百年后的那次游览,她便是从这里绕进了西六宫,绕进了翊坤宫。
翊坤宫一点也不小,小的是这个该死的封建帝制。
早春的雨不如盛夏来得爽快,只有一股直往身体里钻的寒气,细细密密地嵌进骨头缝里。澜沛的衣裳已经湿透了,沉甸甸的,头发也被她跑散了几缕,湿哒哒地贴在脸上。身后海棠举着伞,曲莲捧着一件斗篷,连张起用都捂着帽子在追。
路过的太监宫女纷纷避让,有人认出来她,惊疑不定地和同伴对视一眼。但一想到乾清宫里传出来的事儿,谁也不敢议论,不敢拦也不敢问,统统垂下脑袋站在墙根下装聋作哑。
什么体统!什么规矩!什么于礼不合!
去他的于礼不合!
澜沛终于在月华门前停下脚步,胸口剧烈起伏,因为奔跑而大口呼吸着,雨水顺着她的额发滑落,模糊了视线。她第一次没再管什么格格风度,随手一撩额前湿发,骨子里的潇洒自在终于再次活了过来。
她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雨水劈头盖脸地打过来,将她浇了个彻彻底底。身后海棠和曲莲慌慌张张地追上来,一个急得给她披斗篷打伞,一个急得要拉她起来,还有一个不敢上手去拉,更是急得团团转。
“格格!您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雨里风大,海棠撑着把伞被吹得歪来倒去,很快就成了第二只落汤鸡。曲莲急得快哭了,她从没见过那个平日里会靠在美人榻上冲她弯眸笑的格格,此刻跪在这里倔得像一块石头。张起用索性也跟着跪了下去,掏出几块干帕子着急忙慌地塞给曲莲。
“格格!地上凉,您快起来!有什么事儿咱们回去再说,奴才求您了!”
澜沛没有动,她只是抬起了头,看向了门内屹立上百年的汉白玉台基,还有乾清宫重檐庑殿的威严轮廓。她知道里头坐着一个人,那是她曾多次对着史书嗤之以鼻的制度,也是如今掌控了全天下人命运的主宰者。
包括她的命运。
雨下得太大了,那台基也太高了,她看不见他,也不知道他是否安好。她不知道今日这一跪到底是带来灾祸,还是带来转折,不知道是否会连累阿玛额娘,是否会连累娘娘。
此心光明,亦复何言。
“你们回去吧,”澜沛的声音被大雨冲得很散,听不大清,但很坚定,“他为我说了那样的话,做了那样的事,我不能让他一个人在这里。”
乾清宫前,九爷的膝盖已经跪得麻木,全凭着意志维持着这个被礼制框定的姿势,这是一个臣子的本分,也是一个儿子的认错姿态。
尽管他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
他也听到了外头宫道短暂的喧哗,起先他没在意,直到他看到魏珠从那边过来,脸上的神色说不上是好事儿还是坏事儿。
“魏公公,”他问得极其自然,好像两人之间不存在任何私下的往来和交易,“那边怎么了?”
魏珠答得也规规矩矩,“回九爷的话,是翊坤宫的那位格格,不知怎的跪在了月华门那边的宫道上。”
九爷先是僵了一下,随后猛地抬起头来。雨水砸在他脸上,冰凉刺骨,却浇不灭他心头窜起的那簇火。
魏珠已经退回廊下,掀开帘子进殿去了,显然是要跟康熙禀报一声,可九爷已经不在乎了。
他也看不到月华门那边的人,可他重新对着乾清宫垂下头时,低低地笑了一声。
“……胡闹。”
我还什么都没为你做成呢,澜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