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洪殿到翊坤宫正殿这条路,澜沛已经走过许多次,但没有一次是这样又惊又慌地冲进去。
如果阿玛在,一定会斥她一句不成体统,可她现在已经顾不得了。
宜妃站在正殿中央,福嬷嬷和海棠一左一右扶着她,每个人脸上都写着惊怒和心疼。宜妃死死抿着唇,脸色分明也白了几分,却硬生生站在那里,稳住了整个翊坤宫的人心浮动。
“张起用,你把话说明白,什么叫触怒了万岁爷?他做了什么?”
张起用跪在地上,战战兢兢地回着话,他刚从外头进来,身上的太监袍服已经湿了大半:“回娘娘的话,奴才、奴才只打听到,九爷今日一早就去乾清宫求见万岁爷,具体说了什么奴才不清楚。只知道后来万岁爷生了大气,摔了东西,把九爷撵出来罚跪……”
“奴才费了好大的劲儿才见着魏公公,他说……”
他咽了咽唾沫,底气又虚了几分,连他自己都觉得下面的话太荒唐,扑通一声叩了下去,“……说九爷在御前铁了心似的,非要遣散后院!”
遣散后院。
这一瞬间,连外头的春雷都哑了声,仿佛也被这前所未有的表态惊着了。
“你说他、他……”宜妃的嗓子像被堵住了似的,指节攥得死紧。她不是不知道老九和澜沛之间的事儿,但她怎么也想不到,这混账竟然敢冲到御前如此疯魔!
福嬷嬷在她身侧赶忙连声宽慰着,“娘娘!娘娘您先别急——”
“本宫怎么能不急!那是本宫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儿子!本宫怎么可能不急!”宜妃的声音骤然拔高,她少有这样失态的时候,此刻却也顾不得什么礼数分寸了,“遣散后院?他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那些个妾室是他府里正经纳进来的!完颜氏和兆佳氏对他颇有助益!不是说打发就能打发的!他脑子里到底——”
宜妃的声音戛然而止,她看到了门口脸色同样煞白的澜沛。小姑娘半边身子也淋了雨,此刻眼底写满了惊惶和心痛,在她看过去时,清晰地看到了那一闪而过的歉疚。
宜妃心头一紧,她方才的意思怎么听都像是在责怪,但她当真只是一时情急,“澜沛,你听本宫说……”
“……娘娘,奴婢明白的,”澜沛垂着头,声音在抖,腿也在抖,整个人都像是被抽走了力气一样,但她扶着门框死死挺住了,“是奴婢跟九爷说了那样的话,奴婢……对不起您。”
宜妃心口猛地一揪。
这孩子说什么对不起?她有什么可对不起的?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在这深宫里无依无靠,不过是想要一份干干净净的真心。儿子是她自个儿生的,他那性子她比谁都明白,若不是老九自己愿意,谁也不能逼他做出这样的事儿来!
圣眷正浓又怎样?最得宠又怎样?她不还是守了多少个孤身的夜晚吗!她年轻时就想要却至今都得不到的东西,她又凭什么去怪澜沛有这个说出来的胆子?
若不是情况特殊,她甚至想拍手叫好。
就该指着这些男人的鼻子爽快地骂上一通!让他们也知道知道,她纳兰珠活了四十几年,打心眼里就没认同过这劳什子的女人如衣服!
宜妃甩开海棠和福嬷嬷的手,一把攥住了澜沛湿透的袖口,温暖的掌心贴着她的手腕,就像两颗无助却又紧紧相依的心。
“澜沛,你给本宫听好了,”宜妃字字恳切,掷地有声,“你没有对不起本宫。老九他今日是疯了也好、昏了头也罢,那是他自个儿选的路,跟你没关系!就算真是你跟他说了什么,那也是他应当为了你去做的!”
“一个男人,要是连为了一个女人豁出去的勇气都没有,就算他是本宫的亲儿子,本宫也绝不会委屈了你!”
澜沛的眼泪唰地一下涌了出来,她的视线被泪水模糊了,“娘娘……”
“傻丫头,哭个什么,你忘了本宫跟你说过什么了?天塌了还有个高的顶着呢,”宜妃怜爱地替她捋了捋额前半湿的碎发,强行镇定下来,转向张起用,“万岁爷罚他跪在哪儿?乾清宫外头?可说了要跪多久?”
“回娘娘,魏公公说,万岁爷只说没有旨意,不许爷起来,旁的什么都没交代。”
宜妃的心沉了下去。如果皇上说了时辰倒还好,老九受些教训硬熬过去也就是了。可偏偏没交代期限的才是最要命的,什么时候消气,什么时候松口,全在帝王的一念之间。
她倒是想去乾清宫,那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哪有当娘的不心疼儿子的。
可她也更清楚,若是旁的事也就罢了,偏偏是这样被皇上视为无比重要的天家颜面。她此刻要是真敢出现在乾清宫求情,只会让康熙觉得是她把老九纵容得无法无天,说不定还会觉得是她这个做额娘的在后头撺掇。
挨两句骂不要紧,就怕到时候罚得更重。
去年她阿玛那事儿,她打通了多少关系才递出话去,阿玛好歹是收敛了不少。名义上是送家书,但里头敲打了多少句提醒了多少句,不在御前过一下根本送不出去。这是念在她父女两个都知情识趣儿,她又在宫里一向稳妥,皇上才不曾降罪。
就怕今日这事儿一个不慎,旧账翻出来,那才是真是雪上加霜。到时她头顶上一个纵容罪名是逃不掉的,牵连母家更是必然。
宜妃一句话没说,可她眼里的挣扎和犹豫,澜沛已经看懂了。
她不是不懂事的人,在翊坤宫住了一年,只凭着耳濡目染也足够她明白利害。宜妃是宠妃,可正因如此,她才更不能冲动行事。
可澜沛不能在这里干等着。
别管了,别再想了。她听到脑子里有个声音在对她说。你在这里活了九年,连自己从哪儿来的都快忘干净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