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爷的心刚跟着前面这几句话松懈了点,康熙话锋一转,又把他的心提了起来。
“但那丫头的心气儿,你觉得她会满足于当一个本本分分的嫡福晋吗?”
九爷的冷汗彻底下来了。
他知道在这紫禁城里什么都瞒不过皇阿玛,所以他已经做得尽量隐蔽。那些东西、那些往来、那些心照不宣的暧昧,都是顶着请安的名头在走。如果只是这样也就罢了,但他万万没想到,皇阿玛竟然连他们之间的矛盾都一清二楚。
“皇阿玛,儿臣……”
“怎么?朕说的不对?”康熙轻嗤了一声打断他,了然一切的眼神几乎能穿透人心,“朕虽不知齐世是如何教出了这么个……离经叛道的女儿,但朕知道,一个人若是真心爱重一个人,便会生出独占之心,不愿与人共享,这是人性。”
“董鄂氏性子确实烈了些,朕不觉得是什么坏事,满洲贵女,性子烈些才能压得住阵脚。像你额娘,你以为朕只是看重她的温柔小意吗?”
“可越是这样的女子,也越是最不好拿捏。寻常女子到了她这个境地,想的是怎么固宠,怎么站稳脚跟,怎么在夫家挣出一席之地来。可她怎么想的,你心里比朕清楚。日后若是闹出些妻妾不和、家宅不宁的丑事,丢了你的脸面,也是丢朕的脸。”
“到了那个时候,是不是还要朕替你收拾这个烂摊子?”
康熙这番话说得其实不算重,甚至称得上是语重心长。可就是这样一份语重心长,才最让他脊背发凉。
皇阿玛未必真的打算把澜沛嫁去蒙古,他只是在权衡,权衡这样一个烈性的姑娘,到底适不适合嫁进皇家;如果真的指了婚,她能不能坐稳这个嫡福晋的位置。
同时皇阿玛又在提点,只要他能和澜沛达成共识,只要他能让澜沛心甘情愿地做一个本分的嫡福晋,皇阿玛很乐意顺水推舟做这个人情。
可他和她之间的问题恰恰就在这里。
如果他解决不了这个问题,皇阿玛恐怕真的不会把澜沛指给他。
而他一想到澜沛会嫁去蒙古,或者嫁给别人,哪怕是五哥那样会真心待她好的人,想到她那双灵动的眼眸会对着别人笑,九爷就觉得胸腔里像被揪紧了一样地发疼,疼得他眼角发酸,疼得他喘不过气。
“皇阿玛,儿臣斗胆,”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回荡在乾清宫里,膝盖重新跪在了地上,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心,“……儿臣愿意遣散后院,只要她一个。”
乾清宫的空气凝住了。
梁九功把自己往殿内的阴影处又藏了藏,恨不得连呼吸都一同屏住。
九爷跪在殿中央,康熙缓缓搁下了手中的茶盏,眼神瞬也不瞬地盯着他。
“你把方才的话,再说一遍。”
“儿臣愿意为了她遣散——”
他话都还没说完,一个镇纸就擦着他的耳朵飞了过去,重重地砸在地砖上,声音炸开,匠人精心雕琢的白玉碎了一地。
“孽障!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康熙霍然起身,毫不留情地厉声斥责:“你以为你是谁?你是大清的皇子,不是那等为了个女人就能抛家舍业的无知匹夫!”
“朕看你是做生意把脑子也做废了!你的后院关联着多少人的心思?牵扯着多少势力的平衡?你说散就散?!你将祖宗规矩置于何地?将朕的颜面置于何地?!”
他几步就走到了九爷面前,居高临下,气得手都在抖:“为了一个董鄂氏,你竟敢生出如此荒唐悖逆的念头!朕看你是昏了头了!”
九爷被这滔天怒火压得几乎喘不过气,他方才脱口时自个儿也怔住了,但他一点也不后悔,他甚至觉得松了口气。他挣扎了这样久,终于可以挺直脊梁,把心中那个早就有定论的念头说出来了:“皇阿玛!儿臣……”
“闭嘴!”康熙的音量不降反升,干脆地打断了他,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失望和怒气,“朕不想再听你的疯话!滚出去!给朕到乾清宫外跪着!没有朕的旨意,不许起来!”
九爷脸色一白,他从来没见皇父生过这样大的气,也从未如此触怒于他。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规规矩矩叩了头,一步一步退出了乾清宫。
殿外的天又阴得更甚,云层沉甸甸的。九爷在殿前站定,撩开衣摆,稳稳地跪了下去。初春的寒气尚未散去,沿着汉白玉广场地砖,寒津津地钻进他膝盖里。
一滴水落在了他的手背上。
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很快,连成一片的雨幕从天际垂落,几乎是转瞬之间就变成了倾盆大雨,哗啦啦的,连绵不绝。
雨水顺着九爷的眉骨滑落,又沿着下颌滴下去,他的衣裳瞬间就湿透了。何玉柱在庑房檐下举着把伞急得团团转,正要冲出来时被魏珠眼疾手快一把拽住。
庑房那边的拉扯九爷看不到也不在乎,他看着乾清宫蓝底金字的匾额,心里想的是另一个人的名字。
澜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