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的京城,春寒料峭,雪已经化尽,新生枝芽开始冒头。宫人来来往往,偶尔也能瞧见一抹绿汪汪的嫩芽探出宫墙,倒是显得十分生机勃勃。
今日这宴席设在了西苑灜台,专为款待因年班留京而尚未启程的蒙古各部王公台吉。赴宴者不算多,除了这些部落使臣,也就是皇子后妃作陪。
席面不如年节大宴那般铺张,但该有的规制一样不少。丝竹管弦声阵阵,觥筹交错间气氛很是不错。
这宴席其实早就该摆了,但正月二十七的时候康熙出巡五台山,銮驾在三月初一才回京。有几个部落路途遥远兼有事务未毕,至今仍未急着返蒙,翁牛特部便是其中之一。
那位年轻台吉是翁牛特部首领苍津的次子,代其父随年班抵京,偏生因水土不服病了一场,待他好全已是二月中旬,只得滞留京中等候圣驾回銮。
好在一切总归都落定了,这场迟来的席面就定在了三月初六。
澜沛今日是跟着宜妃来的。这原本不合规矩,但宜妃的意思很明确,她就是要人看着,哪怕澜沛与九爷之间闹得再僵,她依然是宜妃娘娘宠爱的晚辈,翊坤宫始终有她的一席之地。
宜妃的情她不能不领。况且,如果她来日和九爷之间的矛盾无法调和,却仍然要嫁给他的话,至少婆媳关系良好也算是她的一个慰藉了。
曲莲替她斟了杯果酒,低声提醒了两句:“格格,这酒后劲儿不大,娘娘特意吩咐的,叫您不必拘着。”
澜沛应了一声,今日是正式场合,也的确不适合醉酒,万一再像上回秋狝那晚……
她及时打住了自己的回想,夹了块糟鸭脯,眼珠子却不着痕迹地打量着周围。
康熙端坐在主位,正跟一位年长的蒙古台吉说话。先前入席时她听过梁公公唱名宣召,但那些个部落名还有人名太难记了,在她这个没什么政治敏感度的人看来,这些蒙古贵族看起来没什么分别,都带着一股草原上养出来的爽朗和意气。且这些人汉话也不怎么流利,常常夹杂着几句蒙古语,听得澜沛云里雾里。
旁的不说,康熙跟他儿子们这个语言能力确实一脉相承,至少他们那边聊得热火朝天,澜沛只能跟碗里的鸭脯肉互相磋磨。
皇子席上,九爷仍然同八爷十爷坐在一处。他们不知道在说什么,八爷和十爷脸上都带着笑,连九爷的唇角都柔和了一瞬。
澜沛只扫了一眼就不再看了,她在这儿寝食不安,人家却早就回归正常生活了,倒显得她像个傻子似的。那个人既然已经用沉默给了她答案,她便不该再由着自己痴心妄想下去了,趁早掐断那念头最好。
实际上,如果她能稍微打听一下,就知道那三人在说的是什么话题。
“老十,你少喝两盅,”八爷朝着女眷那边珠玉的方向递了个眼色,“弟妹可瞧着呢。再说了,上回在你九哥府上,你可是没少喝。怎么?还没尽兴呢?”
十爷脸上有些挂不住,讪讪地放下了酒杯:“八哥快别揭我的短了!上回、上回那不是——”
话说到这儿他自己就停了,“意外”那两个字当着兄长的面,他着实没法子理直气壮地继续说,就这么含含糊糊地咽了下去。
九爷默不作声地弯了弯唇,他才不会提醒这傻子,那日是嫌他太闹腾,说了一通没一个字儿是他爱听的,才跟八哥联手诓了他将近一坛子的酒。
他端起酒杯,目光本能地越过八哥同十弟的热闹,越过那一片觥筹交错,落在了那个用筷子尖戳着鸭脯肉的身影上。
是不合胃口?不爱吃?还是又吃不下?他蹙了蹙眉,下意识想吩咐何玉柱去膳房悄悄给她弄些什么,但又想到两人现在的情状,到底没张开这个嘴。
算了。
他烦闷地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反正她也不会收。
宴席进行到中段,气氛越发松快。康熙似乎也兴致不错,蒙古那边几个年轻台吉起身敬酒,他也都笑呵呵接了。澜沛正端着碗热乎乎的鸡丝汤喝得全身舒坦,只听得那边嗓门一声高过一声,心里还念叨着这些人唱山歌一定是好手。
不对,蒙古族不唱山歌。
她自己都觉得荒唐,好笑地摇了摇头,正准备再来上一碗鸡汤,一阵桌椅挪动的声音从席间传来。
澜沛抬眼望去,只见一位年轻的蒙古台吉站起身来。他身形高大,长相是草原人特有的横阔,眼窝较深,颧骨偏高,肤色被塞外的风吹得有些偏黑,那是被风沙磨砺过的野性气度,眼睛亮得很,带着一种不卑不亢的磊落。
澜沛趁着曲莲盛汤的时候靠近了些,压低声音问了一句:“方才梁公公说,这位台吉是哪个部落的来着?”
她其实隐约记得一点,好像是什么牛部的,但是记不得全名。曲莲也知道自家格格刚才那心不在焉的状态,小声回话:“格格,是翁牛特部首领的次子,名叫布日固德的。”
布日固德……啥意思?
曲莲看出她眼底闪过的茫然,忍住了笑,“奴婢从前听人说过,好像是在蒙古语里是‘雄鹰’的意思。”
“雄鹰”走到殿中向着御座的方向行礼,礼是蒙古礼,身形端正,姿态利落:“皇上,臣有一事,想向皇上求个恩典。”
他的汉话带着一点生硬的卷舌音,但咬字清晰,足够压下了席间嗡嗡的说话声,引得不少人都侧目看了过来。康熙也放下了酒盏,面上带着几分兴味的笑:“台吉请讲。”